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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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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持舟垂下眼,许久才道:“等寿宴之后。”

“又是寿宴之后。”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甚至有一点淡淡的倦意,“晏持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往后拖,这件事就会自己过去?”

晏持舟没有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某种意义上,她说得没错。

他现在做的,的确就是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项目结束,拖到郁翡那边的身体稳下来,拖到自己能想出一个足够“妥善”的办法,把这场灾祸关在婚姻之外,永远不必叫容砚书知道。

可他又比谁都明白,这种拖延本身,就是裂缝。

“砚书。”他低声叫她。

“嗯?”

“不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真话。

容砚书一怔。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静了一下。她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浮起某种更明确的疑问。

“什么意思?”

晏持舟指尖微微收紧,瓷盅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明明已经把最难的一步迈出来了,只要继续说下去,或许就能把那些一直横在两人之间的阴影真真正正摊到灯下。可也就是在这一刻,郁翡那句“您越是这样爱她,就越说明,这件事一旦让她知道,您就什么都没了”忽然又极其清晰地掠过脑海。

他闭了闭眼。

“我的意思是,”他最终还是低声改口,“爷爷说的那些话,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容砚书盯着他,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一种近乎安静的确认——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确实在隐瞒什么,而且那东西大概比“项目压力”更重,也更靠近他们婚姻最不能碰的地方。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慢慢站起身来,把桌上那几张图纸一张张叠好。

“很晚了。”她说,“回房吧。”

晏持舟抬头看着她,喉间微微发涩:“砚书——”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她打断他,语气仍旧平静,“也不想在你不愿意说的时候,逼着你说。晏持舟,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和我谈。”

这句话已经比任何争执都更叫人难受。

因为她甚至没有发火。

她只是把那点原本还愿意继续等、继续给机会的心思,轻轻往回收了一寸。

回房后,容砚书先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水声很快响起来,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持续。晏持舟站在主卧中央,看着床头柜上她睡前总会翻两页的那本书,忽然觉得整间房都安静得过分。

他脱了外套,坐到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想直接起身离开,去楼下书房或客房睡。不是因为不想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而是因为他忽然强烈地觉得,自己此刻根本不配待在这里。可这种念头刚起,又被另一层更深的本能压了回去——他太清楚自己如今还能拥有的,不过就是这点不曾被她真正剥夺的靠近了。

浴室门打开时,热气跟着漫出来一层。

容砚书穿着睡袍出来,长发湿着,脸上被水汽蒸出一点极淡的红。她没有看晏持舟,只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插上吹风机,低头慢慢把头发吹干。那声音不算大,却把房间里原本就不多的呼吸与动静都压了下去。

晏持舟看着镜子里她的侧脸,忽然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

容砚书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来。”

“我来。”他说。

她没再和他争,只将吹风机松手交给他。镜子里,晏持舟站在她身后,动作很轻地替她拨开长发,热风一寸寸吹过她颈后。这个场景他们其实太熟了。许多年前刚结婚时,她有阵子嫌自己吹头发手酸,他便这样接过去替她做,从一开始并不熟练,到后来竟也慢慢做得顺手,连热风与距离都拿捏得刚好。

容砚书看着镜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样,连沉默都不带缝隙。可偏偏她又清楚地知道,不一样了。真正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他此刻是不是仍旧温柔、仍旧体贴,而在于那份温柔和体贴已经不再能消解她心里那点越来越明显的疑问。

“晏持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有时候你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晏持舟手上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她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明明在瞒我什么,可你又还是会记得我喝不喝冷的、灯罩想换什么颜色、头发吹到几分干最舒服。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如果真的继续往下追问,倒像我在无理取闹。”

这句话说出来时,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吹风机轻微的风声。

晏持舟垂着眼,看着她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发尾,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越来越重。他知道她说得对。也知道自己这些天的所有靠近、弥补、体贴,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极其难看的粉饰——像他明明已经把什么弄脏了,却还试图用更多的温柔把那点脏污遮过去。

“不是无理取闹。”他声音很低。

容砚书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可你还是不说。”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晏持舟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那张过分安静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婚姻里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巨大的争执,而是你明明还留在枕边,还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已经开始把最重要的那部分沉默,独自藏到另一层阴影里去。

夜深以后,两人最终还是躺回了床上。

灯一关,黑暗便把很多东西都藏起来了。容砚书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没有。晏持舟躺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只要再挪一点,就能碰到她垂在枕边的发。

可他没有。

他只是睁着眼,望着黑暗里并不分明的天花板,整个人清醒得近乎麻木。

直到后半夜,容砚书似乎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搭到他腰侧。那动作极自然,也极轻,像过往无数个夜里她无意识伸向他的某种本能。晏持舟整个人却僵了一下,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眼,看着她睡梦里毫无防备的侧脸,只觉得胸口那股后悔和厌恶又一次慢慢翻了上来。

原来枕边最可怕的,不是她离你很远。

而是她明明还会在睡梦里向你靠近,你却已经开始不敢伸手去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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