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真正开始“看”晏持舟,是在寿宴后的第三天。
并不是说她从前不关注他。恰恰相反,这些年里,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男人的节奏、习惯和情绪起伏。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只是忙,什么时候是真的疲惫;知道他在应酬过后若是胃不舒服,回家时会比平时更沉默一些;也知道他心里有事却不愿开口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频率很轻,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思绪在找出口。
可熟悉和“看见”终究还是不同的。
熟悉是一种久处之后的自然默契,很多事情不必细想也能懂。
而看见,则意味着你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那些原本不会在你们之间出现的细节,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原来的轨道。
那天下午,容砚书提早从工作室回了家。
她这阵子忙得也厉害,新季高珠线已经进入最难熬的最后一轮,主石、镶嵌工序、发布节奏,哪一个环节出了偏差都得重来。岑照微前两天还笑她,说她现在活得比做杂志封面的模特还像一张被精确打光的照片——漂亮是漂亮,就是看着太累。
容砚书没反驳。
她确实累。只是那种累里,比起工作本身,更让她觉得烦的,反而是家里这一团始终说不清也扯不明的阴影。
晏持舟仍旧在忙,仍旧会记得给她带路过画廊看见的小摆件,仍旧会在她夜里开视频会议时替她把暖气调高一格,也仍旧会在她睡着后把她书房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换成温的。可这些体贴越是无微不至,就越显得他那层沉默更重。
像一个人明明还在往你身边靠,却始终把最关键的那部分自己藏在了另一层雾里。
她回到云栖公馆时,佣人说晏先生在家,正在楼上书房开电话会。
容砚书本想直接回卧室,走到二楼拐角时,却听见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晏持舟压得极低的一句:“先这样,后面的条件我来定。”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可容砚书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平日里在工作场合里的冷静,而更像一种极深的疲惫被压到最后,只剩下最硬最薄的一层壳。容砚书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隔了几秒,里面又传来秘书的声音,大概是在汇报什么安置、合同和医疗预约,话很碎,听不全,唯独“保密”“不能出问题”“先稳住”这几个词格外清楚。
她心里那根原本已经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下一秒,书房里响起椅子滑动的声音,像是晏持舟起了身。容砚书这才若无其事地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明显静了一瞬。
“进。”晏持舟的声音很快传出来,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容砚书推门进去。
书房里窗帘半开着,冬日下午的天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把长桌的一角照得很亮。晏持舟站在书桌后,手机刚放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神色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差别。若不是她刚刚亲耳听见那几句,只看这一眼,大概真的很难察觉什么。
“怎么回来了?”他先开口,语气很自然,“不是说今天要在工作室待到晚上?”
“主石那边的切割样版没问题,就提前回来了。”容砚书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在忙?”
“一个项目收尾。”他说。
“听起来不像普通收尾。”她语气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我刚刚在门口,听见你在说什么‘稳住’。”
晏持舟眼底那点极细的波动,终于还是被她看见了。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只是一秒不到的停顿。可就是那一下,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合作方那边有点变动。”他垂眼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页,声音很淡,“怕最后阶段出岔子。”
容砚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晏持舟现在回答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明显漏洞。甚至可以说,他答得很稳,也很像是真的。问题只在于,这种“稳”太过周全了,周全得像每一个回答都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专门为了应付她的追问而存在。
“持舟。”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晏持舟一怔,立刻抬眼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总在问。”容砚书站在桌前,神色很平,甚至没有半分委屈,“问你在忙什么,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问你什么时候肯和我谈。可你每次都不生气,也不敷衍我,只是把话绕过去,好像在耐心等我自己别再问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像一把刀。
晏持舟喉结微微一动,许久才低声道:“我没有觉得你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