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容砚书问完那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怕我知道的事”,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半明半暗,把很多情绪都压在了看不分明的边缘。晏持舟坐在床侧,衬衫袖口还未解,手边搁着她方才让厨房温过的蜂蜜水,热意从杯壁慢慢散出来,却一点也暖不进人心里。
容砚书坐在另一侧,长发松松垂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其实并不愿意把这句话问出来。
有些东西一旦问出口,便意味着怀疑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无论对方如何回答、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痕迹。可她这些天看晏持舟,看得越久,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便越发沉。她能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地退,一边仍旧向她靠近,一边又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往后藏。那种感觉太糟了,糟到她最终还是没能再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没有。”晏持舟终于低声开口。
还是这两个字。
容砚书听见,心里竟连失望都显得平静了。像一桩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在真正落下来时,反倒不会再生出多少波澜。
她淡淡“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睡吧。”
晏持舟看着她安静的背影,喉间发涩,却终究没有再说别的。
他比谁都明白,这时候再多补一句“你别乱想”“我以后会和你谈”,都显得苍白。因为她已经不是在“乱想”,也不是在等一句安慰。她是在看,在等,也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究竟瞒了她什么,瞒到了什么程度。
灯关以后,房间彻底暗下来。
容砚书其实并没有立刻睡着。她闭着眼,能清楚听见晏持舟躺下时极轻的一点动静,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比平日更沉。这样近的距离,从前总会让人觉得安心,如今却反而显得格外讽刺——他们明明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某些东西早就隔在了中间,隔得谁也越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在这种近乎清醒的疲惫里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容砚书比平时醒得晚一些。
冬日天亮得迟,窗外一层浅灰色的晨光透过纱帘落进来,衬得整间卧室都显得很静。她伸手摸到床侧时,那里已经空了。晏持舟大概又早早去了公司,床头柜上照旧留了温好的水和一张便签,字迹清峻,内容与前几日没什么区别:早会,晚归,记得吃早餐。
她看完,将便签搁到一旁,心里却没什么反应。
不是不在意,而是这种“留痕迹”的体贴开始让她隐隐觉得不适。像一个人明明已经在现实里离她越来越远,却还想用这些习惯性的周到,把她留在某种“其实什么都没变”的幻觉里。
早餐时,岑照微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先是抱怨主编会太长,后面又甩来几张活动后台的偷拍视频,一边骂摄影把她拍丑了,一边顺口问容砚书昨晚回去有没有和晏持舟好好谈。
容砚书回了句:“没有。”
岑照微那边很快打来语音,开口就问:“你还打算陪他耗多久?”
“不是耗。”容砚书拿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燕窝,语气很平,“是我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自己该发火。”
“你要什么证据?他最近那样子还不够?”
“情绪不算证据。”她低声说,“不安也不算。”
岑照微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砚书,你是不是已经往最坏的方向想过了?”
容砚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尖锐,而是因为她其实已经不止一次想过了。只是每次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都会本能地压回去。不是不敢,而是某种更深也更诚实的东西始终挡在前面——她并不愿意真的把晏持舟想成那样。
“还没有到那一步。”她最终只道。
“最好别到。”岑照微低声说,“可你自己也别太心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你明明已经感觉到不对,还因为信他,就一直替他找理由。”
容砚书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岑照微说得没错。可问题就在于,婚姻不是对错题。尤其是和晏持舟这样的婚姻,太多习惯、信任、日常和默契交缠在一起,要真正往“背叛”两个字上想,本身就像是在拿刀往自己最不愿碰的地方割。
电话挂断后,她又在餐厅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去工作室。
玄关处换鞋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发来的人头像是一片极淡的灰蓝色海面,昵称只有一个字:翡。
验证信息写得很简单——
容老师您好,我是上次活动后台见过您的项目对接,想向您请教一点品牌合作上的问题。
容砚书手指停在屏幕上,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对这个人并没有印象。
或者说,她对“见过自己、想请教品牌问题”的陌生人本就没有什么印象。工作这些年,她遇见过太多想借由各种途径靠近的人,有些是合作,有些是套近乎,有些只是单纯想从她这里探一点门路。她平日并不爱加生人微信,尤其是私人号。可这条验证里“活动后台”四个字,莫名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
像某个画面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散了。
她想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立刻发来一句话——
抱歉突然加您,没有打扰到您吧?
语气很客气,也很克制。
容砚书站在玄关灯下,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适反而更清楚了一些。并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礼貌、过于分寸得体的陌生靠近。它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甚至算得上得体,可恰恰是这种得体,会让人本能地更难拒绝,也更难一下子辨清对方真正的用意。
她回了个“你好”。
那边很快又道:
上次在后台远远看见您,一直觉得您本人比镜头里更好看。今天贸然加您,其实是想问问,如果品牌后续有公益合作方向,贵司是否接受外部提案?
容砚书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个女人。
那晚在淮扬菜馆门口,走错包厢、后来又被晏持舟冷着脸请出去的那个女人。她当时只匆匆扫了一眼,印象并不深,可此刻对方这样一说,她脑海里那张偏白、偏柔的脸便一点点对上了。
怎么会是她?
这个念头起得很轻,却叫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她并不觉得一个合作方员工私下加自己微信、试探品牌方向是什么多奇怪的事。可问题就在于,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也太不该。尤其是在她已经开始对晏持舟的状态生疑的当口,对方偏偏以这样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她的私人联系方式里,实在很难不叫人记住。
她想了想,最终只回了一句:
具体合作请联系品牌公关邮箱。私人号不聊工作。
对方很快回: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打扰您了。
到这里为止,整个对话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