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冬日的天色冷得发白,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细碎的亮片,一闪一闪,像某种太过锋利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晏持舟刚结婚不久,有一次夜里停电,两人坐在落地窗边等备用电恢复。那时整座城都沉在黑里,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他握着她的手,很轻地说,砚书,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她那时信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多动人,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晏持舟。
她当时甚至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太理所当然的话,理所当然到根本无需特意记住。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心里竟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荒凉感。
“我不想查。”她终于低声说,“至少现在不想。”
岑照微皱眉:“为什么?”
“因为一旦开始查,就说明我已经默认他可能真的做了什么。”容砚书垂下眼,声音很轻,“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岑照微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她太了解容砚书了。知道她并不是软弱,也不是逃避。恰恰相反,正因为她一向清醒,一向对自己和感情都太诚实,所以在还没有真正看见铁证之前,她不会轻易把婚姻往最脏的方向判。
那不是因为她舍不得。
而是因为她还在给晏持舟最后一点体面,也给自己最后一点回旋。
从杂志社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车开回云栖公馆的路上,手机亮了两次,一次是工作群里有人确认明天的拍摄流程,一次是晏持舟发来的消息:
今晚回得早,想吃什么?
这句话落在屏幕上,平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容砚书看着,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原来真正让人难受的,并不是他有没有骗你。
而是他明明已经骗了你,仍旧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随便。
回到家时,晏持舟果然已经在了。
客厅里灯开得很暖,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放着刚切好的水果和一束新送来的花。听见她进门,他抬起头,目光落到她脸上,很自然地问:“今天回来得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照微那里。”容砚书脱下大衣,递给佣人,语气很平,“顺便聊了点工作。”
晏持舟“嗯”了一声,起身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替她把围巾从肩上取下来。那动作太熟练,也太自然,仿佛再多复杂和龃龉,都不该影响这一点最基本的温柔。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她肩侧的一瞬,容砚书忽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明显。
可晏持舟还是顿住了。
四目相对时,客厅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下。容砚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点后退不过只是下意识的站位调整。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心里发沉——那不是生气之下的躲开,而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本能上的迟疑。
“怎么了?”晏持舟问。
“没什么。”她垂眼,将围巾从他手里接过来,语气很淡,“有点冷,手僵了。”
这话听起来毫无破绽。
晏持舟看着她,心里却莫名一沉。他这些天太熟悉她的平静了,也越来越清楚,这种平静从来不是没事,而是意味着她在压,在看,也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晚饭时,两人谁都没有提多余的话。
汤很热,菜也还是她平日喜欢的口味,可整张桌子上却始终浮着一层说不出的寂静。到最后,还是容砚书先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向他。
“晏持舟。”
“嗯?”
“你是不是认识郁翡?”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
没有用“那个微信上的人”,也没有用“上次活动后台见过的女人”,而是直接把名字摆到了他面前。
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半层。
晏持舟握着筷子的手极轻地收紧,随后才抬眼看她。她坐在餐桌对面,神色安静,目光也安静,可那份安静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全然信任的柔和了。更像是一把并未出鞘的刀,平平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最后那层皮撕开。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他终于低声问。
容砚书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凉得厉害。
“所以你果然认识。”她说。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晏持舟忽然清楚地听见了某种极轻的声音。像旧梦底下那根针,终于真正扎进了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