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针真正开始发作,是在几天之后。
它并没有立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冲突,更没有像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伴随着争吵、对质和歇斯底里。相反,它只是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慢慢停在容砚书心里,既不致命,也不立刻见血,却足以让她在每一次碰到相关的细节时,都生出一点细而长的刺痛。
就像一根藏在旧梦底下的针。
平日里不动它,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可只要手指稍稍碰上去,便会立刻知道,那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事情起于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容砚书在品牌会议结束后,顺路去了一趟新开的高珠展厅。那里离晏氏总部不算远,开车过去不过十几分钟。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最后一批展陈灯光调得如何,却在出来时,正好看见晏氏一楼大厅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那是晏持舟平日常坐的那辆。
她脚步顿了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
晏持舟中午发消息说,今天下午有个很重要的内部会,可能要晚些结束。按理说,他这会儿该在楼上。可那辆车既然停在这里,便说明他大概率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正准备出去。
这个念头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容砚书站在那里,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很轻,几乎接近于直觉。像有人在她耳边极低地提醒了一句什么,她却一时还听不清内容。
助理在一旁问:“容总,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正要上车,视线却忽然又定住了。
因为晏氏大厅旋转门里,正走出来一个女人。
那人穿一件很普通的米白色大衣,长发散着,脸色偏白,身形也单薄,若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门口留下多深的印象。可偏偏就是那一眼,容砚书立刻认出了她。
是郁翡。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刻意避着人群。她脸上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在经过那辆黑色轿车时,极轻地朝车窗看了一眼,随后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可容砚书站在那里,心里那根原本已经存在的针,却像是忽然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原来“巧”这种东西,一次可以叫巧,两次便很难再让人真的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第一次是在淮扬菜馆。
第二次是在她的微信里。
而现在,是第三次。
她站在展厅门口,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郁翡被另一辆车接走,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助理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几眼,只当她是看人,低声提醒她外头风大,该上车了。
容砚书这才回神,淡淡“嗯”了一声,弯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头那些风声、人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都被隔绝了一层。车内很安静,暖气开得足,按理说该让人觉得舒服。可她靠在椅背里,却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凉。
“回家吗?”司机问。
容砚书低头看着膝上的手,沉默了两秒,才说:“先不回。去一趟岑照微那里。”
岑照微的办公室在杂志社顶层,落地窗对着临城最热闹的一段江景。她正在和摄影总监开会,见容砚书忽然过来,挑了下眉,直接把人叫进自己办公室,又让助理送两杯热咖啡进来。
“怎么,终于想我了?”
容砚书坐到沙发上,没接她这句玩笑,只把今天在晏氏门口看见郁翡的事平平静静说了一遍。
岑照微听到后面,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上次加她微信,这次又在晏氏碰见她?”她盯着容砚书,“你之前不是说,她是活动后台认识的什么项目对接?”
“是她自己这么说的。”
“那现在看来,她和晏持舟那边显然不止‘远远见过’这么简单。”岑照微顿了顿,“你怎么想?”
容砚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刚送进来的咖啡,热意一点点从杯壁漫上来。她其实不是那种喜欢靠直觉给人定罪的人。尤其是晏持舟。她和他结婚这么多年,太知道他们之间很多东西都不是靠一句“信”就能概括的。那里面有太多日复一日累出来的默契和笃定,以至于直到现在,她心里仍旧有某一部分在顽固地告诉自己——不要急着下结论。
可另一个更清醒的部分又在提醒她: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结不结论”的问题了。
而是很多迹象摆在眼前,你若还继续往回替他找理由,那便不再是信任,而是自欺。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她低声开口,“但我确定一件事。”
岑照微看着她:“什么?”
“晏持舟认识她。”容砚书抬起眼,语气极轻,也极稳,“而且他在骗我。”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原来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时还只是模糊的阴影;可一旦真正说出口,便会立刻显出某种近乎冷硬的轮廓。那轮廓未必已经足够清楚,可已经足够让人明白: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
岑照微没有立刻安慰她。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砚书,你要查吗?”
容砚书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