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早就知道,一旦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岑照微几乎是一阵风似的进来。
她手里还拎着大衣,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看见容砚书坐在灯下的那一刻,她脚步明显慢了一下,像是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许多狠话、骂人的话和“你别难受了”的安慰,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容砚书看上去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强撑着的平静,而更像一个人忽然被抽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整个人都被某种极深的疲惫压住,只剩下一层还勉强立着的壳。
“她怎么说的?”岑照微走过去,低声问。
容砚书抬起眼,声音很轻:“她说孩子四个月了。”
岑照微呼吸一滞。
即便她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一股火一下子窜了上来,连手都跟着发冷。
“四个月?”她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晏持舟——”
后面的话她没骂出来。
因为她忽然看见,容砚书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却像某种已经被压到极深的疼,被这三个字猛地碰开了一线。
“你哭吧。”岑照微忽然低声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你想怎么哭都行。”
容砚书看着她,眼底却没有眼泪。
她只是安静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哭不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失控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岑照微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发凉的手,声音也跟着低下来:“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容砚书望着桌上那盏灯,许久都没有动。
她其实有很多种可以做的事。
可以现在给晏持舟打电话,叫他立刻滚过来,面对面把这件事摊开;也可以回云栖公馆,当什么都没发生,等着看他还能继续演到什么程度;甚至可以直接去找律师,把最坏的那一步先预备好。
可所有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绕了一圈之后,最后留下来的,竟然只有一种极简单、也极冷的清醒——
她想亲口问他。
不是因为还要给他机会。
而是因为有些话,她要亲耳听他自己说出来,才算真正结束。
“我想回去。”她终于低声道。
“回哪儿?”
“云栖公馆。”她抬起眼,神色很平,“我想等他回来。”
岑照微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回去,等他回来。
多轻的一句话。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让人知道,今晚回到那个家里之后,他们之间大概连最后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都要被推到边缘了。
夜里十点四十,云栖公馆。
晏持舟已经在客厅里站了将近半小时。
他回来时,整栋房子都很静。容砚书没在,书房灯也没亮,餐桌上放着佣人温过两次又撤下去的汤。她没回消息,也没接电话。岑照微那边也联系不上。每过去一分钟,他心里那点不安便往下沉一寸,到最后竟开始生出一种极少见的、近乎发凉的慌。
不是怕她单纯生气。
而是怕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外那条黑得发沉的路。十点四十五分,门厅终于传来车声。下一秒,大门被推开,夜里的冷气跟着一起灌进来。
容砚书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墨绿色长裙,外头披了件黑色大衣,长发松散,眉眼极静。看见他站在客厅里时,她脚步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把大衣递给佣人,语气平平:“还没睡?”
“你去哪儿了?”晏持舟几乎是立刻问。
容砚书抬眼看他。
那一眼太静了,静得像夜里刚落下来的雪。没有怒,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极其清楚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在等我?”她反问。
晏持舟心里猛地一沉。
因为他终于看出来了——她今晚的平静,和前几天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不是起疑之后的观察,也不是被隐瞒后的疲惫,而更像是某种已经看见答案之后的冷。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砚书,你是不是——”
“晏持舟。”她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很平,“我们谈谈。”
就这一句,便足够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了下去,连呼吸都微微发紧。因为他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最后那层还没彻底撕开的体面,终于要被推到灯下了。
而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多少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