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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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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砚书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

临城冬日下午四点多的光,本就薄得厉害,偏偏今天又是一层压着一层的云,弄得整条街都像泡在某种灰蓝色的冷水里。她站在茶楼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凉下去的手机,指尖一点一点泛白。路边梧桐树掉尽了叶子,只剩瘦骨嶙峋的枝杈伸在半空,风一吹,发出极轻的一点响,像谁远远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上车。

也不是因为情绪太重,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麻木,让她在这一刻竟生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方才包间里那一幕不过是别人讲给她听的一段故事——一个叫郁翡的女人坐在窗边,脸色苍白,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句子被轻轻说出来,说孩子四个月了,说是晏持舟的。

这些字单独拆开来,她都懂。

可偏偏拼在一起,落到她身上时,竟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静得过分,静到连崩溃都没有立刻赶上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想起了昨晚。

想起自己站在餐厅灯下,一字一句地问晏持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想起他看着自己,沉默那么久,最后还是说了没有。

也想起更早之前,那个雪山酒店里的旧照,和很久以前,他在一场停电后的夜里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原来承诺有时候真是会反过来伤人的。

不是因为它当初不够真。

而是因为它太真了,所以后来每一次被辜负,才都会像在旧伤口上重新划一道。

助理坐在车里等了很久,看她迟迟没有动作,终于还是推门下来,低声叫了一句:“容总?”

容砚书像是这才回过神。

“嗯。”

“外面冷。”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先上车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弯身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头那些风声、人声、街边摊开热气的烟火气都被隔绝在外。车里暖气很足,按理说该让人舒服些,可她靠进椅背时,却还是觉得指尖发凉,连掌心都像握不住什么。

“回家吗?”司机问。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容砚书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回家。

原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两个字竟也会在一夜之间变得这样陌生。云栖公馆当然还是那座房子,主卧、书房、落地窗边那盏壁灯、她没来得及收走的旧木盒,什么都还在。可从郁翡那句“孩子四个月了”真正落地开始,那地方便已经不再只是她以为的“家”。

至少,不再是那个她曾经毫无保留交付过信任的地方了。

“先回工作室。”她低声道。

司机应了声,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

手机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屏幕暗着。可她知道,只要自己点亮,就一定能看到晏持舟之前发来的那条——和照微见人。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像他还在努力维持某种再平常不过的夫妻日常,也像他还不知道,自己苦心遮掩的那一层皮,已经被另一个女人轻轻揭了开来。

到工作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助理原本想跟进去,被她一句“你先回吧”挡了回去。整层办公区这个时间几乎已经没人了,只剩走廊尽头几盏感应灯还亮着,空调的送风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刷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后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边一盏。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桌上那几叠图纸照得边缘发白。

容砚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很多东西还是原样。她改到一半的主戒草稿,昨晚随手摘下来放在一旁的耳环,还有前几天她亲手写下的珠宝发布会流程表。原来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你明明正在按部就班地往后走,甚至还在认真计划下一场发布、下一次拍摄、下一段假期,可有人早已在你身后悄无声息地把最根基的地方弄脏了。

她慢慢坐下,手指搭在桌沿,过了很久,才终于拿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一条新消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结束了吗?我去接你。——晏持舟

就这么一句。

字还是那些字,平平稳稳,像往常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容砚书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甚至更像某种本能的、自嘲式的气音。

原来一个人一边骗着你,一边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问你:我去接你。

她没有回。

手机被轻轻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并不重的闷响。可也就是这一声,像终于把某种一直压着的东西碰开了。不是立刻爆发的崩溃,而是一种极深、极冷的疼,缓慢地从心口最里侧一点一点漫出来,漫到四肢百骸,叫人连坐着都觉得累。

这时,岑照微的电话打了进来。

容砚书接通,那头甚至没寒暄,第一句便问:“你人在哪儿?”

“工作室。”

“还好吗?”

她想说自己很好,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很累。于是最后只低声道:“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她只是因为太过清醒,所以在刚刚听见真相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更快地把自己撑住了。可撑住不代表没事。很多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都要等一个人终于安静下来,终于一个人坐在灯下的时候,才会一点一点地开始显形。

“你在那里别动。”岑照微立刻说,“我现在过去。”

“照微……”

“别逞强。”岑照微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砚书,你现在一个人待着不好。”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容砚书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脑子里无数画面来回闪。不是热闹的、夸张的那种,而全是最寻常、也最不该在这一刻出现的旧日细节——晏持舟替她吹头发时的手,夜里替她拢被角时压得很低的呼吸,书房里那盏他特意去买回来的烟青色灯罩,还有前些日子,他站在床边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时,眼底那一瞬间她几乎快要看不明白的沉。

原来那些沉,不是因为项目,也不是因为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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