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临城是阴的。

天色像被一层未化开的薄雾压着，连远处高楼的轮廓都显得发灰。云栖公馆的庭院里昨夜那场雨夹雪已经融尽了，只剩石板缝隙间还留着一点潮湿，映着清晨黯淡的光，像谁无声无息地泼了一层凉水。

容砚书醒来时，身边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晏持舟还没到家。等她洗漱完，躺下，翻了半本书，再到后来灯都熄了，他依旧没有回来。手机里倒是有一条他深夜近一点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点事，不用等他。

那条消息她看见了，却没有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刻意冷着，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顺着这层看似体面的表面，把每一句“临时有事”都当成理所当然了。

她坐起身，抬手拢了拢披散下来的长发，目光落在床头那只旧木盒上。

昨晚从容家带回来的相册还摆在那里，最上面那张雪山酒店里的旧照安静地躺着。照片里晏持舟从身后抱着她，眼神落在她脸上，安静得近乎没有遮掩。容砚书看着看着，心里竟忽然生出一点很淡的荒谬感——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假的。

他当年那样看她，是真的。

她后来那样信他，也是真的。

可偏偏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所以如今那些细小却清晰的裂缝，才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她伸手，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

楼下餐厅里，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容砚书下楼时，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佣人动作微微一顿，低声答：“先生……昨晚没有回来。”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算太意外。

可真从旁人口中听见时，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立刻生出明确的愤怒，只是某种一直压着的不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更实在一点的重量。

“知道了。”她淡淡道。

她坐下喝了半杯温水，随后才拿起手机。聊天框还停在昨晚那一句“临时有点事，不用等我”，下面没有新的消息。她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锁了屏，像什么都没看见。

九点不到，岑照微发来消息，说中午一起吃饭，顺便把杂志封面的定稿看了。容砚书回了个“好”，起身准备出门。刚走到玄关，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晏持舟，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容老师，抱歉打扰您。我是郁翡，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该和您说清楚。

容砚书脚步顿住。

玄关灯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过分分明。她站在那里，安静看了两秒，随后直接按灭了屏幕，没有回复。

她不是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我有话和您说”背后，往往都不会是什么干净的好事。可问题也正在这里——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然后把这件事告诉晏持舟，让他自己处理。可现在，她第一反应竟不是信任他会处理，而是本能地想知道，郁翡到底打算说什么。

这种变化本身，就已经够叫人心冷了。

中午和岑照微见面时，容砚书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餐厅订在城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临水，窗外一整面灰蓝色的江景。岑照微一边翻样刊一边挑刺，说摄影这回灯打得太软，把她拍得像没睡醒。容砚书听着，偶尔接一句，神色始终很平。

可岑照微和她认识太久，只看了两眼便把样刊一合，皱眉道：“你今天不对。”

“哪里不对？”

“太平静了。”岑照微靠在椅背里看她，“你这副样子，一般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要么你心里已经有数了，要么你快要真正动怒了。”

容砚书低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过了片刻，她才把今早那条消息说了一遍。

岑照微听完，脸色一下子沉了。

“她居然还敢直接来找你？”她几乎要气笑，“这女的是真把你当傻子，还是觉得你会像那些传统豪门太太一样，明知道不对还要替男人遮丑？”

容砚书没说话。

不是因为她在替晏持舟遮。恰恰相反，她现在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把这一步踏到哪里。她还没有真正看见最脏的东西，所以也还没有办法彻底把所有旧情旧信一起推翻。可另一个女人已经这样明晃晃地站到她面前了，再装作无事发生，也未免太可笑。

“你打算见她吗？”岑照微问。

容砚书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本不打算。”

“现在呢？”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江面，低声说：“现在我不确定了。”

岑照微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骂了一句：“晏持舟真是疯了。”

下午三点，晏持舟才回到晏氏。

他昨夜几乎在公寓那边待到了凌晨，倒不是因为郁翡闹得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这一次比从前更安静，也更难缠。她不哭，不歇斯底里，甚至不再反复问他究竟有没有一点在意自己。她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告诉他，医生说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再往后，很多决定就会越来越难做。

四个月。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连晏持舟自己都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个时间点多么意外，而是因为它终于把一切都从模糊的“怀孕”“孩子”落成了一个足够具体、也足够让人无法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实。

已经四个月了。

也就是说，从最初那一夜，到现在，事情早就不是“刚刚开始”。它已经在他看不见、也不愿意去真正正视的地方，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像一棵根本不该存在的树，偏偏已经在阴影里悄悄抽了枝。

办公室里，秘书把需要签字的文件一份份摊开时，明显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比前阵子还要冷。不是对谁发火，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寡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多，多看一眼都觉得烦。几个高管汇报完项目，几乎是立刻就退了出去，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多停留。

直到秘书把最后一份医生那边的产检摘要轻轻放到桌上时，晏持舟才终于抬眼。

那是一份再简短不过的记录。

孕周：约16周。

目前胎心稳定，但孕妇情绪波动明显，不建议持续刺激。

建议家属配合安抚，定期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