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
临城的冬天到了这个时候,天总是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刚过,窗外的光便已经开始一寸寸往下沉,像有谁拿灰蓝色的水,从城市上空缓慢地泼下来,把一切都泡得发冷。云栖公馆的庭院里刚修过枝,黑松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瘦,也格外静。
容砚书中午接到容母电话,说家里有一位从国外回来的世交长辈,顺路带了几份旧画册给她,问她晚上要不要回容家吃饭,顺便认一认人。她原本想推,可容母在那头半嗔半笑,说你忙成这样,连回家见一面都不肯,真拿自己当外人了?
这话说出来,她便不好再推。
于是下午四点半,容砚书从工作室回了趟云栖公馆,换衣服,拿礼物,再给晏持舟发消息,说自己今晚回容家一趟,大概要晚些回来。
消息发过去时,晏持舟那边大概还在开会,直到她车开出半山,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知道。结束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只有这一句,再平常不过。
容砚书看着屏幕,心里那点原本还很淡的不适,莫名又浮了上来一点。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正是因为它太像从前了——太像那些所有她以为不会轻易变、也不该轻易变的东西。可偏偏越像,越叫人觉得如今两人之间那点越来越薄的隔阂,来得格外真实。
她最后只回了个“好”。
容家那边晚饭开得早,席间也算热闹。长辈们多年未见,说起旧事难免多聊几句,连带着把她小时候的事都翻出来讲了一遍。容砚书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微微一笑,姿态妥帖得无可挑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晚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心里总像吊着一点什么。
很轻,很细,不到叫人坐立不安的地步,却又始终让人无法完全忽略。
岑照微后来发消息来,问她还在不在容家,说自己刚散会,要不要绕过去接她一起喝杯酒。容砚书低头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不了,今晚有点累。
发完这条,她忽然有些出神。
“怎么了?”容母坐在她身旁,看了她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有。”她将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下,“就是最近事情有点多。”
“事情再多,脸色也不能比从前差。”容母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不高,却一如既往地温和,“砚书,妈妈不是要插手你和持舟的事,但你若真有什么不痛快,也别总自己压着。”
这话说得太轻,也太准。
容砚书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低声道:“没有不痛快。”
容母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的人。外头都说她明艳、强势、不好接近,可做母亲的却最清楚,她真正的硬从来不是为了和谁争,而是因为她太习惯了把很多情绪都自己往下压。能让她说出“不痛快”的事,往往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没有最好。”容母最终只拍了拍她的手,“你若真过得好,妈妈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落下时,容砚书心里那点原本说不清的不安,竟忽然像被轻轻碰了一下,生出一种很淡也很难言说的酸。
她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而另一边,云栖公馆。
晏持舟今天难得提前结束会议,五点多便回了家。
他最近回来的时间并不算稳定,有时很早,有时很晚,全看郁翡那边的状况,以及并购案最后那几道针脚什么时候需要他亲自去补。可无论如何,家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仍旧像某种勉强能让人喘过一口气来的边界。哪怕现在这条边界已经生了裂缝,他也还是本能地想往这里退。
佣人替他开门时,说太太回来过,换了衣服,已经回容家了。
晏持舟“嗯”了一声,将大衣递过去,抬脚上楼。
主卧里还留着她出门前的痕迹。梳妆台上放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一支口红,椅背上搭着一件她试过又嫌太薄的羊绒外套,床尾长凳上则搁着那只她常用的黑色手包。房间里有她惯用的冷香,极淡,却足以把整间屋子都浸出一种属于她的、安静又锋利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胸口那股原本被工作和琐事反复压住的烦躁,竟稍稍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松了一点而已。
因为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秘书,也不是医生。
而是公寓那边的司机。
“晏总。”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郁小姐今天下午情绪不太稳,医生刚走,她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刚才物业上来说,家里热水出了点问题,维修师傅进不去,她把门锁了。”
晏持舟闭了闭眼,眉心一下子拧紧。
“给物业钥匙。”
“她把里面那道安全锁也扣上了。”司机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补一句,“我们敲门她也不应。”
空气瞬间沉下去。
这种事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大事。至少表面上看,只是一个孕早期情绪不稳的女人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肯见人,也不配合。可偏偏现在的每一件“小事”,都足够让晏持舟觉得厌烦,甚至恶心。因为他太清楚了,郁翡从来不是在真正发疯。她只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借着那个孩子,把一切都变成他不能不管的局面。
“让医生留在楼下。”他声音极冷,“我过去。”
电话挂断时,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晏持舟站在主卧中央,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回到家而短暂松开的东西,又重新沉了下去,甚至比刚才更重。因为他忽然极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每一次从这个家里转身出去,都不再是单纯地去处理工作或麻烦,而像是在两层人生之间来回横跨。
一层里有容砚书,有她的气息,有她未收好的外套和梳妆台上那支口红。
另一层里有郁翡,有一个越来越不可能被轻易抹去的孩子,以及所有他自己亲手制造出来、如今却不得不去应对的后果。
而他要去的,偏偏是后一层。
这个认知让人厌恶。
他甚至在转身的那一刻,第一次生出一种极短暂也极难堪的念头——若容砚书今晚留在家里就好了。
哪怕只是坐在客厅里,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要她在,他大概也会本能地更想留下。
可念头只是念头。
现实里,他还是出了门。
路上风很大,车开到城东时,天上竟又飘起很细的雨夹雪,砸在车窗上,细密得像一层发冷的噪音。晏持舟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尖压在眉心上,太阳穴一下一下地发胀。
公寓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医生,物业,还有一个神色尴尬的女管家。见他过来,几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像谁都知道这件事不该闹到让他亲自来。
“多久了?”晏持舟问。
“快一个小时。”医生低声说,“里面一直没声,但应该不是昏过去了,刚才灯还亮过。”
晏持舟站在门前,脸色冷得近乎没有温度。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高,却极沉。
“郁翡,开门。”
里面先是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才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安全锁被慢慢拧开的声音,门开出一道很窄的缝,郁翡站在里面,脸色白得厉害,眼睛也红着,像是真的哭过。
“您来了。”她低声说。
那语气轻得过分,仿佛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并不好看,所以越发显得柔顺、安静,甚至带一点近乎认命的局促。
晏持舟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你想干什么?”
这句问出口时,站在门外的人都下意识更低了头。郁翡却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甚至没有立刻后退,只扶着门框,低低地说:“热水坏了,我本来想等一会儿再开门。没想到他们会把事情闹大。”
“是吗?”晏持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