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两个字落在纸上,刺眼得近乎荒唐。
晏持舟看着,许久没动。
他这一生太少被什么词真正刺到。即便是那份体检报告,那一夜的失手,甚至医生第一次说出“怀孕”的时候,他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生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因为“家属”这个称呼太具象,也太可笑,像现实终于不肯再给他任何模糊的余地,硬生生把他拖进了一个他最不想承认的位置里。
“晏总?”秘书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晏持舟回过神,将那份摘要倒扣在桌上,声音低而发冷:“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再直接摆到我面前。”
秘书一顿:“是。”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情绪。可问题在于,事情已经发展到今天,有些东西就算不摆到面前,也依旧会存在。尤其是当“约16周”这个数字一旦落下来后,很多事就再也不可能只靠一句“打掉”“安置”去简单处理了。
办公室安静得发沉。
就在这时,晏持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容砚书。
他几乎是下意识点开,屏幕上却只有短短一句——
今晚我有事,不回去吃饭。
和她昨晚那句语气很像。平静、简短、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解释。
晏持舟盯着那行字,心口莫名一紧。
他很快回过去:
什么事?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屏幕始终安静。晏持舟看着那条聊天框,心里那股原本就压不下去的烦躁,忽然一点一点往上翻。不是因为她一顿晚饭不回,而是因为某种越来越清楚的失控感。
郁翡已经四个月。
容砚书开始一点一点撤开。
而他夹在中间,竟连最基本的“今天她要去哪里”都开始不再能立刻得到回答。
直到十分钟后,屏幕才再次亮起。
和照微见人。
只有这四个字。
晏持舟盯着看了两秒,原本想问“见谁”,可指尖停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若是追问,反倒显得很难看。像一个明明已经先把婚姻弄脏的人,如今却还要假装有资格去管对方的去向。
而另一边,容砚书正在车上。
她确实要去见人。
不是工作上的,也不是容家那边的世交长辈,而是郁翡。
最终把这场见面定下来的,不是郁翡那条消息本身,而是岑照微的一句话——“你可以不立刻判他死刑,但你至少得知道,别人到底准备拿什么来捅你。”
于是下午四点,她让助理先回去,自己换了辆不常开的车,按郁翡发来的地址去了城东那家人很少的旧式茶楼。
茶楼不大,装潢也是偏旧的木色,楼梯窄而静,走上去时几乎没有什么人声。服务生把她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推门的一瞬间,窗外阴沉沉的天光正斜斜落进来,把靠窗坐着的人影照得很白。
是郁翡。
她今天穿一件极简单的浅灰色大衣,长发散着,脸色比上回在晏氏楼下看见时还要差一些。可真正让容砚书目光顿住的,并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坐着时那一点已经足够让人看出端倪的腹部弧度。
不算明显,却已经不再只是“也许看错”。
容砚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出奇地安静。没有尖锐的愤怒,也没有天旋地转的崩塌,只是像有什么原本还飘着的东西,在这一眼里终于沉了地。
原来很多答案并不需要别人亲口告诉你。
有时候,只要你亲眼看见,就已经够了。
郁翡抬起头,看见她,先是站起来,随后又像意识到自己动作太急似的,慢慢放轻了些。
“容老师。”她低声开口,“谢谢您愿意来。”
容砚书看着她,神色很淡。
“你想和我说什么?”
包间里很静,外头只有风吹过旧窗棂时极轻的一点响。郁翡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落到自己小腹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怀孕四个月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容砚书眼底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早已完全没有准备。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所以真正听见时,那种冷才更深,也更彻底。像一整片旧梦终于在她面前塌下去,连声音都没有,只剩漫天细灰。
她看着郁翡,嗓音极轻,几乎没有温度:
“然后呢?”
郁翡望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歉意,又像某种终于能把真相摆出来的轻微解脱。
“孩子是晏总的。”她说。
这一瞬间,包间里安静得近乎可怕。
容砚书站在那里,指尖一点一点发凉。可她脸上的神情却仍旧极稳,稳得甚至没有半分狼狈。因为到了这一刻,真正撑着她站住的,已经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原来晏持舟不是有事瞒着她。
原来晏持舟瞒着她的,是这样的事。
而最可笑的是,昨天晚上她还在餐桌边,一字一句地问过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终究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