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她终于还是有了一点压不住的重。
不是尖叫,也不是吼。
只是那种平日里一直收得极稳的情绪,终于在某一瞬间从缝里涌出来一点,足够让人知道,底下早已是一片塌掉的废墟。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晏持舟话才起了个头,自己却也知道,这句辩解有多可笑。
果然,容砚书听见,眼底那点最后的温度也彻底没了。
“不是故意?”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比刀还冷,“那你是什么?不小心瞒了我四个月?不小心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你那点体贴和周到里?还是不小心在另一个女人肚子都大起来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这句话像一下把所有最难堪的画面都撕开了。
晏持舟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连呼吸都像被堵住。
他忽然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从辩解。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对。
对到他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再说不出口。
“我原本还在想,”容砚书低下头,像忽然觉得很累,声音也跟着低下来,“我到底要不要信你。我甚至在你一次一次沉默的时候,还在替你找理由,觉得也许你只是有别的苦衷,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可你知道我今天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
晏持舟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一点一点撕开。
她抬起眼,眼里全是极淡也极冷的红。
“是我看见她坐在那里,肚子已经那么明显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恨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第一反应居然还是——不可能。晏持舟怎么会这样对我。”
最后那一句出口时,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就一滴。
很轻,很快,顺着脸侧滑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可也正是这一滴,叫晏持舟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猛地击穿了。因为他太清楚了,容砚书不是那种轻易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人。她今天能在他面前这样,已经不是伤心,而是某种彻底被伤透后的失望。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碰她:“砚书——”
容砚书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甚至带一点仓促。可也正是这一下,让两个人都同时怔住了。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不只是躲开一个动作。
这是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像她已经从心底认定,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她可以毫无防备靠近的人了。
容砚书自己也僵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眼泪停住了,连呼吸都乱了一下。可很快,她便重新站稳,抬手抹掉那滴泪,声音轻得几乎没有温度:
“你别碰我。”
这四个字终于让整个房间都彻底冷了下去。
晏持舟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许久都没有收回。那一刻,他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明白,自己大概真的把她推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位置上。因为从前无论他们怎么争、怎么沉默、怎么彼此不快,容砚书都从来没有本能地躲过他。
这是第一次。
而这种第一次,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你出去。”容砚书闭了闭眼,声音已经低到发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砚书,我——”
“我叫你出去。”
这一句终于重了。
可重的不是音量,而是那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决绝。
晏持舟看着她,整个人都像被某种巨大的后悔和羞耻钉在了原地。他明明有无数话想说,想解释那一夜,想解释自己的隐瞒,想说他从头到尾只爱她一个人,想说自己这些天是怎么一边恶心自己,一边又怕到根本不敢把真相告诉她。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明白——
所有这些话,在她已经亲眼看见另一个女人四个月肚子的前提下,都显得太晚,也太轻了。
他终究没再往前。
只是站了几秒,嗓音沙哑得厉害:“好。我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容砚书没有再看他。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静下来,她整个人才像终于被抽掉了最后一点硬撑着的力气,慢慢扶着桌沿坐了下去。
窗外风很大,吹得枝影在玻璃上来回晃。桌上那只旧木盒安静地搁在那里,像在提醒她,很多年前那些被她认真珍藏过的、以为会一直好下去的东西,如今都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锋利的讽刺。
而门外,晏持舟站在走廊里,背脊一点一点僵硬。
主卧的门就在他面前,可他却连伸手再敲一下都不敢。因为他很清楚,容砚书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正压垮她的,已经不只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睡了,而是他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仍旧若无其事地回家,仍旧让她等,仍旧让她以为,他们只是像从前一样,度过了一段有些忙、有些累、却终究会过去的日子。
原来身体真的是最坏的证词。
不是郁翡说了什么。
不是医生写了什么。
也不是他刚才承认的那一句“是真的”。
而是当他伸手想碰她,而她本能地往后退的那一下——
那一下,几乎比所有语言都更清楚地告诉他:
他和容砚书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