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门关上以后,云栖公馆整整安静了十分钟。
晏持舟一直站在走廊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敲门。他背靠着墙,衬衫领口还系得很整,袖扣冷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廊灯下,整个人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住了,连呼吸都显得极沉。
门内没有声音。
容砚书没有哭,也没有再摔什么东西,更没有像许多人想象中的那样,崩溃着质问、辱骂或歇斯底里。她只是让他出去。然后门一关,整间主卧便静了下来,静得仿佛里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心里发寒。
因为晏持舟太清楚了,容砚书若是真正失态,甚至真正砸了东西,反倒还说明她还有情绪可以发泄。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像一个人已经冷到某种极点,连把痛苦摆到明面上的力气都不肯再给你。
长廊尽头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很冷。
晏持舟闭了闭眼,喉间像堵着一团烧过之后的灰,发不出声,也咽不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终于转身往书房走。不是因为今晚真的还需要处理什么公事,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在主卧门口继续站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书房里只亮着台灯。
桌上还放着容砚书昨天改到一半的图纸,铅笔压在一旁,连她顺手放下的发圈都还在那里。那盏烟青色灯罩在暖光下显得格外静,像很多个从前的深夜,她坐在这里改图,他从身后走过来,替她换一杯热茶,或者弯腰在她耳后轻轻碰一下。那些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此刻再看,竟有一种残忍的失真感。
晏持舟坐到桌边,抬手按了按眉心。
手机一直很安静。
秘书没有再打来电话,医生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连郁翡都像终于识趣地消失了。可这种安静并没有让事情显得轻松一点,反而像暴雨将至前那种过于沉闷的低气压,压得人心口发堵。
也就是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晏持舟垂眼,看见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用点开,他其实也知道是谁。
果然,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只短短一行字:
您今晚还回主卧吗?——郁翡
这句话落进眼里时,他胸口那股原本已经压得发钝的厌恶,忽然一下子翻了上来,快得近乎发疼。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露骨。
而是因为它太精准了。
精准地踩在了他今晚最难堪的地方上——主卧。
容砚书把他赶了出来,而另一个女人却偏偏在这时候发来这种消息,像明知道那扇门如今对他意味着什么,仍要故意再碰一下。
晏持舟盯着那行字,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下一秒,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郁翡的声音有一点意外的轻:“晏总?”
“你想干什么?”晏持舟的声音低得发寒。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低声道:“我只是……问一句。”
“你没有资格问这种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声音很轻,像是被他骤然沉下去的语气逼得有些局促,“我只是看见您一直没回消息,怕医生说明天早上的检查,您那边还不知道——”
“郁翡。”晏持舟打断她,嗓音极冷,“你最好记清楚你的位置。”
这一句落下来时,那头终于也安静了。
过了很久,才有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好”。然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晏持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闭着眼,胸口却仍旧一阵阵发闷。他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从今晚容砚书亲眼知道真相开始,所有事情都变了。过去他还可以用“等过了这阵子”“等处理完”“等她不再问”来拖延,可如今拖延已经没有意义了。真相已经摆到她面前,而他和她之间最后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也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再明显不过的口子。
他应该进去。
应该敲门,应该把剩下那些没有说完的话一次性全说清,应该告诉她那一夜、告诉她自己为什么瞒、告诉她这些天到底是怎样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又不敢失去她。可问题就在于,他太清楚,有些解释在最应该说的时候没有说,到了现在,就已经很难再真正被听进去了。
尤其是在她已经亲眼见过郁翡那副样子的前提下。
主卧那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晏持舟坐在书房里,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在极度的清醒和疲惫里短暂闭了一会儿眼。可也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因为不到四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郁翡。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电话。
他接起来时,脸色已经冷到极点:“我说过——”
“我肚子很疼。”那头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明显带着发颤的气音,“晏总,我真的很疼。”
晏持舟猛地睁开眼。
书房里台灯还亮着,窗外却已经隐约开始透出一点灰白色的晨光,把一切都照得格外冷。他坐在那团还未散开的疲惫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喉间发干。
“医生呢?”
“我打了。”郁翡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他们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我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只剩一点压不住的呼吸声。
晏持舟站起身时,椅脚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看了一眼书房外安静得发冷的长廊,又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胸口那股憋了整整一晚的烦躁和无力忽然一下子翻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选。
理智上,他应该叫医生、叫司机、叫秘书,甚至叫物业,谁都可以去。
可现实上,只要一牵扯到“孩子”“流血”“出事”,他就已经不可能真正把自己摘干净。因为一旦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这件事最后只会以更难看、更失控的方式重新反噬回来。
于是几秒之后,他还是拿起外套,走出了书房。
主卧门还关着。
晏持舟脚步停了一瞬,像是本能地想回头看一眼。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喘。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推着一样,转身下了楼。
外头天还没彻底亮。
司机把车开过来时,庭院里只有感应灯在亮,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汽,映得半山的晨色愈发发冷。车开出云栖公馆时,晏持舟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忽然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