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在这个清晨离开家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再也没有资格喊停的位置上。
公寓门打开时,郁翡正坐在客厅地毯上。
她身上只裹了一条灰色薄毯,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鬓边。看见晏持舟进来时,她眼底先是极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像觉得自己这样难堪,立刻低下头去。
“医生呢?”晏持舟问。
“快到了。”她声音很轻,手还压在小腹上,明显在忍疼。
他站在那里,胸口的烦躁压都压不住。不是因为她此刻看着有多可怜,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一种近乎“必须出现”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起来。”他说。
郁翡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自己撑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整个人便明显一晃。晏持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动作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等手真正落到她手臂上时,郁翡明显僵了一下,随后极轻地吸了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说。
晏持舟没有接,只冷着脸把人扶到沙发边坐下,很快便收回了手。
也就是这一瞬间,公寓门铃响了。
医生和随行护士匆匆进来,带着仪器和药箱,一边检查一边问情况。郁翡一直很配合,连疼得发白的脸都尽量压得很安静。医生检查完,神色倒没刚才电话里想象的那样严重,说目前更像是应激性宫缩,暂时没有见红,但必须立刻静养,最近尤其不能再受情绪刺激。
说到最后一句时,医生目光不自觉地扫了晏持舟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评判,甚至只是职业性的提醒。可晏持舟站在那里,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因为“最近不能再受情绪刺激”这种话,落到这里,几乎等于是在提醒他——所有这场局面里的源头,都是他。
医生开完药,又叮嘱了几句如何服用和观察,才带着人离开。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照在客厅里,把一切都照得格外分明。郁翡坐在沙发上,毯子还裹在肩头,脸色比刚才稍稍缓过来一点,却仍旧显得很苍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温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没想用这种方式逼您过来。”
晏持舟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最后的体面,“您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这句话落下来时,客厅里静了一瞬。
外头有车从楼下驶过,轮胎压过湿冷路面的声音很轻,转瞬又没了。晏持舟望着窗外,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厌恶和疲惫,终于一点一点地压成了某种更钝也更冷的情绪。
“郁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件事走到今天,我已经给足了你体面。”
郁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可您没有给她体面。”她轻声说。
晏持舟回过头,看着她,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郁翡却没有躲开视线。她大概也知道,到了这一刻,再继续演那副柔顺、局促、只会掉眼泪的样子,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因为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该看清的,也早就看清了。
“您越是这样急着把我藏起来,越说明您最怕的不是这个孩子,也不是我。”她看着他,唇色很白,声音却出奇地平,“您最怕的是她知道。”
这句话像一下子把空气都冻住了。
晏持舟看着她,指骨一点一点收紧。
“所以您今天早上从云栖公馆出来的时候,”郁翡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极淡,“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很恶心?”
这一下,晏持舟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冷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你闭嘴。”
郁翡却像没听见,仍旧低声道:“您明明知道,她如果看见您现在这样,只会更恨您。可您还是来了。因为比起失去她,您也怕这个孩子真出事。晏总,您其实早就被夹在中间了,不是吗?”
这句话说完时,窗外天光已经彻底亮开。
客厅里所有陈设都在晨光下显得过分清楚,像谁都无处可藏。晏持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终于烧到了极点。不是因为郁翡说了什么新鲜的话,而是因为她说对了。
他说不出口,却比谁都清楚——她说对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郁翡低头看去,随后微微一顿。
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一条新消息。发送人只有一个字:砚。
内容很短——
你在哪儿?
客厅里忽然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郁翡看着那条消息,眼底极轻地晃了一下。晏持舟却像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一样,几乎是立刻走过来拿起手机。动作太快,连茶几上的水杯都被他碰得晃了一下,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给您发消息?”郁翡轻声问。
晏持舟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
容砚书是不是发现他不在家了?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凌晨出去到底去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她要是现在回来,看见他不在,会不会想起昨晚、想起那句“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想起郁翡,想起那四个月,想起所有他已经再也圆不回去的东西?
这些念头像一瞬间同时翻上来,压得他太阳穴狠狠一跳。
他低头,迅速回过去一句:
公司。临时有事。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松。
因为他太清楚了,眼下这种撒谎、补漏、再撒谎的循环,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一步一步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
而更糟的是——他自己也知道,却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