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离开云栖公馆后的第三个小时,晏持舟才真正坐到车里。
不是因为他不想追,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冷静了。恰恰相反,这三个小时里,他几乎是靠着某种近乎麻木的本能,才没有立刻冲去容家、冲去岑照微那里,甚至不顾一切地把人重新带回来。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任何“把人带回来”的动作都不会再有意义。容砚书不是赌气离开,也不是等着他低头哄一哄便会回来的那种人。她走的时候,眼里那种近乎彻底的冷,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现在最可怕的,不是她暂时不见他。
而是她也许已经在心里真正做出了决定。
车开出半山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夜色压得很低,像一层结了冰的水,冷冷覆在城市上方。司机坐在前面,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发出多余的动静。晏持舟靠在后座,手机一直握在掌心里,屏幕时亮时暗,亮起时只有两个聊天框安静躺在那里——一个是容砚书,没有新消息;另一个是秘书,最新一条还停在下午,说郁翡今天又改了复查时间,要求换掉原先那位医生。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掉头。”
司机明显一愣:“晏总?”
“去公寓。”他说。
声音很低,也很冷。
车头在前方路口缓缓转向时,晏持舟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烦躁终于一点一点翻了上来。不是单纯因为容砚书走了,而是因为从楼道里那一眼开始,他心里便一直有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恶心的念头反复翻转——
事情真的是走到那一步,才变成这样的吗?
还是说,从更早以前开始,郁翡就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把局面往“让容砚书亲眼看见”的方向推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怀疑过她加微信,怀疑过她出现在晏氏楼下,怀疑过她总能以最恰到好处的方式踩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上。
可真正到这一刻,真正当容砚书已经看见、已经离开、已经用那种近乎彻底的眼神看过他之后,他才第一次如此迫切地需要知道——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天、怎么回来、又怎么会那么刚好地站到那扇门外的?
公寓里很安静。
物业和医生自然早已不在,连走廊都安静得近乎空旷。晏持舟站在门外,没有按门铃,只让司机用备用门禁刷开了外面的电子锁。门一推开,屋里便有极淡的灯光落出来。
郁翡正坐在客厅里。
她换了身浅色家居服,腿上搭着一条灰色薄毯,茶几上放着还没喝完的半杯温水。听见动静时,她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没料到会是他,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几乎看不清。
“您怎么……”
话才出口,便顿住了。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晏持舟此刻的脸色。
太冷了。
冷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正常来探望“孕妇”的男人。
更像是某种真正压到极限之后,只剩一层冰壳包着的怒意。
那种怒意不是热的,反而冷到叫人心里发沉。
“起来。”他说。
郁翡指尖微微一缩,手下意识压在了薄毯边缘。
“我今天不太舒服——”
“我让你起来。”
这一句出来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整间客厅像一下子被这层极重的低气压压住了,连空气都显得发冷。郁翡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最终还是慢慢站起了身。
她起得很慢,大概是真的不算舒服,手扶着沙发边缘,身形比平时更显得单薄。可晏持舟看着,眼底却没有半分松动。
“她为什么会来?”他开门见山。
郁翡像是没听懂,眼里浮起一点茫然:“什么?”
“我问你,”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冷,“容砚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客厅里很静。
窗外风刮过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层响。郁翡站在那里,眼神闪了一下,像终于明白他今晚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别的,而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没有叫她来。”
晏持舟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极淡,淡得近乎没有温度。
也正因为没有温度,才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里发凉。
“郁翡。”他叫她名字,“你到现在还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郁翡呼吸微微一滞。
“我真的没有——”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址?”他直接打断,眼神冷得发沉,“为什么偏偏是昨天,偏偏是那个时间,偏偏在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她会出现在门外。你告诉我,都是巧合?”
这几个“偏偏”一句句砸下来,像连最后一点可以装糊涂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郁翡看着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努力维持着的柔弱终于慢慢淡下去。不是彻底消失,而更像是她突然意识到,到了这个地步,再演那些无辜、惊慌和委屈,也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因为容砚书已经看见,晏持舟也已经把一切都想到了最不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