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从公寓出来时,外头已经彻底黑了。
夜色沉得发冷,楼下的景观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层模糊的亮,像一场早已凉透的梦。司机替他拉开车门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很快低下头去。
因为晏持舟此刻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简单用“难看”来形容了。
更像是某种过分压抑的暴风雪,压到了极点,却反而显得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不让人安心,只让人觉得可怕。
车门关上,暖气开得很足。
可即便如此,车厢里也依旧冷得像结了冰。司机不敢问去哪儿,只把车缓缓开出去。后座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极低极低的呼吸声,像谁在极力压着胸口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去医院。”不知过了多久,晏持舟忽然开口。
司机一愣:“现在?”
“去。”
一个字,比刚才更低。
车头在前方路口掉转,往祁见深那边开去。
一路上,晏持舟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可也正因为这样,车厢里那种越来越重的低气压,反而叫人心里发凉。司机跟了他很多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冷脸,甚至见过他在最难啃的项目上发脾气把整层会议室都压得不敢出声。可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不是怒,而像是某种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真正失控的东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祁见深在医院顶层值班室里见到他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开口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很轻地骂了一句:“你这副鬼样子,是想把自己先弄死?”
晏持舟没有理会这句。
他径直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低声道:“我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到什么程度,能不能——”
话说到这里,他却第一次停住了。
因为祁见深已经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脸色立刻沉下来。
“晏持舟。”祁见深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你现在来问我这个,是你终于想清楚了,还是你疯了?”
晏持舟站在那里,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我没有疯。”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现在这个孩子没了,会怎么样。”
祁见深盯着他,忽然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顶灯很白,照得一切都太清楚。晏持舟站在那片冷光里,脸色白得近乎发灰,眼底却一点血色也没有。那副样子不像一个单纯被“出轨暴露”打击到的男人,反而更像是某种原本还强撑着的东西,在今晚终于被彻底打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清醒。
“怎么,”祁见深低声问,“砚书知道了?”
晏持舟没有立刻答。
可这沉默本身,已经够了。
祁见深看着他,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也一点一点烧了上来。可火归火,到了这一刻,他反而说不出什么简单的“你活该”了。因为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在普通意义上的后悔。他现在整个人都像走到了某种极端边缘——不是想弥补,而更像想立刻把那块最脏的东西从现实里剜掉,哪怕代价是更难看的后果。
“到什么程度?”祁见深冷冷道,“到十六周,四个月,已经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一句‘处理掉’就能干干净净结束的地步了。再往后一点,风险会更高。真要强行弄掉,后果不一定只落在孩子身上,孕妇自己也未必扛得住。”
“所以还是可以。”晏持舟抬起眼。
这一句出来,连祁见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狠。
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那不是单纯的冷,也不是在权衡利弊。
更像是他终于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底之后,开始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要把一切都立刻斩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祁见深一字一句地问。
“我知道。”
“你是想杀了那个孩子,还是想连郁翡一起弄没?”
晏持舟站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和冷混成一团,烧得他连呼吸都发紧。祁见深的问题太直,也太狠,可偏偏正因为狠,才把很多东西一下子挑到了最表面。
他到底想要什么?
孩子没了。
郁翡消失。
今天那场撞破最好从未发生。
容砚书最好还能像从前那样站在灯下等他回家。
他最好还能把自己重新洗干净,再走回她面前。
可这些东西里,真正重要的到底是哪一个?
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答案便几乎是立刻出来了。
不是孩子。
不是后果。
甚至不是所谓“继承人”的可能。
而是容砚书。
只有她。
从头到尾,真正重要的都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