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晏持舟又去了公寓。

这一次，他不是被电话叫去的，也不是因为医生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更不是还想着如何安抚、如何协商、如何把一切压在最小的范围内。他去，只是因为前一夜在医院值班室里，祁见深那句“你前面一直在选最不痛的那条路”，像一根钉子一样，整整钉了他一夜。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前面所有的“先稳住”“先处理”“先不要让事情闹大”，本质上都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郁翡，不是为了晏家，甚至也不是真正为了那个孩子。他只是在用一种看起来最体面、最理智的方式，拼命延缓自己失去容砚书的时间。

可结果呢？

结果是他把那个女人拖到了四个月，把那个孩子拖成了一个真正长出来的现实，也把他和容砚书之间最后那层还能称作“信任”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拖死了。

所以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个幻影打碎。

车停在楼下时，天色刚刚转暗。

雨没下，可空气里仍旧浸着一种湿冷，风穿过楼间，像刀子一样。晏持舟下车时没有让司机跟，也没有带秘书，只独自进了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冷白，沉静，眼底一点多余的温度都没有。那不是平静，而更像某种真正烧到尽头之后，只剩余烬的死冷。

公寓门开得很快。

郁翡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家居长裙，外头披着薄针织衫，头发半挽着，整个人比前几天更显出一种刻意的柔顺。她大概是没想到晏持舟会在这个时间过来，眼底先是一闪而过的怔然，随后很快低下去，声音很轻：

“您来了。”

晏持舟没有应。

他径直走进客厅，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到她小腹那道已经完全无法忽视的弧度上，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压得更深。

郁翡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下意识覆上小腹，像想把那点弧度遮住，又像在护着什么。可也正是这个动作，反而让一切显得更讽刺。

“坐吧。”她轻声说，“我让人煮了汤，医生说——”

“郁翡。”晏持舟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可就是这样平平的一句，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一冷。

郁翡抬起头，看向他。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他问。

这句话出来时，郁翡脸上的神情终于轻轻僵了一下。像是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柔弱与委屈，在这一刻忽然被人直接撕开了口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低声道。

“你明白。”晏持舟看着她，眸色沉得发冷，“你从一开始就明白。”

客厅里很静。

窗外天色更暗了一层，落地窗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立在沙发边，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像两种本就不该放进同一个世界里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开始加她微信，什么时候开始让人留意她的行程，什么时候开始算着时间，把她一步步引到这扇门外——这些，我现在都不想再和你细算。”晏持舟低声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知道？”

郁翡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可几秒之后，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也正因为浅，才更显得底下那层真正的东西已经不打算再藏了。

“是。”她说。

只一个字。

轻得近乎没有重量，却比任何哭闹和辩解都更让人恶心。

晏持舟看着她，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怒意终于一点一点往上翻。

“你凭什么？”

“凭什么？”郁翡重复了一遍，眼里也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红，“我凭什么不能让她知道？您已经和我睡了，孩子也已经有了。难道我就该一直等着，等您哪天终于心软，等您哪天终于愿意给我一个位置？还是等您什么时候处理完了，就把我和这个孩子一起丢得干干净净？”

“位置？”晏持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你到现在还敢提位置。”

“为什么不敢？”郁翡像是终于也被逼出了火气，声音不大，却一点点抬了起来，“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也知道您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您总不能什么都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仍压在小腹前，脸色白得发透。

“您既想要她，想要她永远用那种眼神看着您；又想把我和这个孩子藏起来，当成一个随时可以处理掉的麻烦。晏持舟，您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冷风，直直扎进来。

因为晏持舟心里清楚，她说中了最丑陋的那部分事实。

是，他前面就是这么想的。

想要容砚书，想要婚姻，想要家里那盏灯和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同时也想把外头这一切压下去，像只要处理得足够干净，这些脏东西就不会真正污染到自己。

可如今再看，这种“什么都想要”的念头，本身就像个笑话。

他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克制终于也冷透了。

“你以为我现在还在意这个孩子？”他低声问。

郁翡明显一怔。

“什么意思？”

晏持舟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一点暖意，也没有一点人气。

更像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对自己前面那几个月里所有的犹疑，生出了最彻底也最冷的厌恶。

“你不是一直拿它逼我？”他说，“拿它让我低头，拿它让我给钱，拿它让我一次次回头。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那一夜本身，而是我后来竟然还会因为这个东西，犹豫过哪怕一秒。”

郁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您说什么？”

“我说，”晏持舟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眼底的冷和厌恶终于彻底不加遮掩，“从头到尾，真正让我恶心的，不是你怀了什么，而是我竟然会为了这种虚妄的东西，亲手把她弄丢。”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客厅里的空气都像被压得发紧。

郁翡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终于一点一点浮起某种极尖锐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终于彻底不再想装下去的恨。

“虚妄？”她低声重复，“晏持舟，你现在倒敢说它是虚妄了。那你前面那些夜里在想什么？想它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想它会不会是你最后的继承人，想你有没有可能不告诉她，就把这一切都压住，是不是？”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捅回来。

她说对了。

也正因为说对了，才更叫晏持舟心口那股恶心和悔恨翻得更狠。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郁翡忽然笑了，眼角却红得厉害，“现在觉得脏了？现在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可晚了！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您会一遍遍回来见我吗？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您会给我房子、医生、钱，还让所有人小心翼翼围着我转吗？晏持舟，您不是爱她爱得要死吗？可真正让她看见您最脏样子的，不就是您自己那点可笑的侥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