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见他?”
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轻轻摇头。
“我不想见。”
容母站在那里,神色很静,没再多劝。她只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低声道:“那就不见。没人能逼你。”
这一句太轻了。
轻得容砚书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竟在这一刻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昨晚哭过那么一点、今天白天又撑了那么久,情绪应该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可这一刻,听见母亲说“没人能逼你”,眼底那层原本还干着的冷,竟忽然又漫出一点酸。
不是为自己委屈。
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已经走到“连见都不想再见他”的这一步了。
楼下大门外,晏持舟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夜越来越冷,风像刀子一样从衣领、袖口往里灌。可他像没什么知觉,只一直安安静静站着。后来容父披着大衣出来,隔着一道院门看了他很久,脸色沉得吓人。
“你还来做什么?”容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怒意。
晏持舟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瞬,容父几乎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堵得静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这个平日里向来稳得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一种极深的、近乎透骨的狼狈。可狼狈归狼狈,错还是错。容父一想到自己女儿这些年对他有多信,眼底那点火便压都压不住。
“她不见你。”容父冷声说。
“我知道。”晏持舟低声道。
“知道你还来?”
“我只是想和她认错。”
容父听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都不暖,反而更冷。
“认错?”他盯着他,“晏持舟,你到今天才想起来认错,不觉得太晚了吗?”
晏持舟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是。”他说,“很晚了。”
这一个“是”,倒把容父原本还想再骂的话堵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而已,下一秒,容父神色就更冷了。
“你知道就好。”他低声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站在我家门口装可怜,而是离她远一点。你要真还有一点脸,就别再逼她。”
说完这句,容父便转身进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晏持舟站在外面,整个人像是被那一声轻轻的合门声彻底钉在了原地。
原来连她的父母,也都已经把他看成了“会逼她”的那一种人。
而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事了。
天快亮的时候,门终于再次开了。
不是容砚书,而是家里的阿姨拿了一条干净毛毯和一杯热水出来。她大概是受了容母的意思,神色很为难,把东西隔着门递出来。
“先生太太说,夜里冷,您要是还不走,就披着吧。”
这句算不上多热络,甚至只是最基本的体面。
可也正因为只是体面,才更让人心口发空。
晏持舟接过那条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热意一点点漫上来。他看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她睡了吗?”
阿姨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头:“太太已经休息了。”
晏持舟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句话未必全真。也知道容砚书大概和自己一样,这一夜根本睡不安稳。可无论真不真,至少有一点已经足够明确——她不想见他。哪怕知道他就在门外,知道他站了一夜,也仍旧不想见。
风从巷口吹进来,冷得发紧。
晏持舟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空。不是站了一夜的疲惫,而更像是某种一直强撑着不肯彻底塌下去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也慢慢松了。于是他低下头,把那杯热水轻轻放到门口台阶上,然后就在那道门外,缓缓跪了下去。
动作很慢,也很静。
没有人逼他。
也没有谁在旁边看。
更不是什么刻意演给谁的姿态。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站着已经太像样了。
太像还留有体面,太像还有余地,太像他做错了事之后,仍旧能靠着身份、秩序和一贯的稳,把自己放在一个“来认错”的位置上。
可事实上,他根本不配。
配不上她过去那么多年的信。
也配不上如今再站着求一个原谅。
院门内很安静。
没人看见他跪下的那一刻。
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晏持舟跪在那里,背脊一寸一寸地弯下去,掌心撑着冰冷的地面,心里却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清楚——
从今往后,他要走的,大概就是这样一条路了。
不是靠体面。
不是靠解释。
也不是靠任何可笑的“我其实一直只爱你”。
而是从泥里、从废墟里、从她已经死掉的信任之后,一点一点、极其难堪地往回爬。
可就算爬,也未必爬得回去。
因为她昨夜那句“你对我做的事,不像爱”,早就已经把一切都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