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凌晨两点半没的。

医生出来时，语气算不上重，只说孕周本来就不稳，又受了撞击，最终没保住。后面还会有清宫和观察，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人需要休息。

祁见深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沉。

晏持舟却只安静听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没保住”这三个字，真正落到耳边时，也不过只是把他心里早已确认过的结果，重新说了一遍而已。

等医生走开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见深看着他，终于还是低声问：“你现在想怎么办？”

晏持舟站在窗边，夜色在玻璃外沉沉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模糊得像水里浮出来的一点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去找她。”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过去就能挽回什么，也不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该说什么。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过去大概什么都做不了。容砚书不会因为这个孩子没了就心软，更不会因为郁翡的算计彻底摊开，就把他前面四个月的沉默和欺骗一笔勾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去。

因为到了这一刻，他终于连最后一点拿来欺骗自己的借口都没有了。

现在没有孩子了。

没有继承人的幻影了。

没有“后果还要先处理”这种理由了。

他也终于不必再在任何事情之间权衡。

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只有容砚书。

只有那个被他亲手伤透了的人。

“你现在去，她不会见你。”祁见深低声道。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晏持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映出来的影子，那影子被夜色压得很淡，像一个勉强维持着轮廓的人。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我不是去让她见我的。”

祁见深皱眉。

“那你是去做什么？”

“认错。”他说。

只这两个字。

不解释，也不为自己开脱。

甚至不是去求一个结果。

只是认错。

因为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真正知道，自己前面所有试图“稳住”的努力，其实都只是在让自己更像一个可笑又懦弱的人。如今孩子没了，那些侥幸和幻影也一起坠了地。他终于只剩下最赤裸的一件事——

他对不起容砚书。

这比什么都清楚，也比什么都重。

凌晨三点，车开到容家门外。

夜太深了，门前的路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很静，连树影都显得发冷。晏持舟下车时，司机下意识想跟上去，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在这等。”

声音很低，也很平。

容家大门关着，门铃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过了很久，才有值夜的阿姨出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晏先生？”

“砚书在吗？”

阿姨脸色有些为难：“太太已经睡了。”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不进去。你帮我告诉她一声，我在外面等。”

阿姨迟疑着没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已经不是一句“在外面等”就能轻轻揭过的局面。更何况，现在是凌晨三点。一个刚把人伤成那样的丈夫，大半夜站到妻子娘家门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还能被体面地处理。

“晏先生……”阿姨低声道，“先生太太交代过，今晚谁来也不见。”

这句话落下来时，夜里更静了一层。

晏持舟站在门口，过了几秒，才低声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见。

从她离开云栖公馆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那您——”

“你不用管。”他说，“我就在这儿。”

阿姨最终还是没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把门重新合上。

冬夜的风很冷，穿过院墙外的树，发出极轻的一点响。晏持舟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按门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他说的那样，就在这儿。

屋里，二楼主卧。

容砚书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

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单纯因为情绪太乱。更像是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些天那种断断续续的失眠——总在最困的时候忽然醒一下，醒来以后又要很久才能重新闭上眼。

门外响起铃声时，她正半睡半醒地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眉心却一直没有真正松开。

容母听见动静，披衣下楼，又很快回来，站在她门口轻轻敲了下门。

“砚书。”容母声音很低，“他来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容砚书靠在枕上，没有立刻出声。昏暗的床头灯把她脸色照得很淡，长发散着，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却又根本没有真正睡着的倦意。

“我知道。”她终于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