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下午,晏家老宅来电话,说老爷子要见他。
电话是管家亲自打来的,语气比平时更谨慎,也更低,像连多说一个字都怕踩错位置。晏持舟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后便挂断,连问都没问一句老爷子想谈什么。
其实不必问,他也大概猜得到。
容砚书这几天一直住在容家,云栖公馆那边只让助理回去拿过一次文件和衣服,人却再没露面。圈子里看着安静,底下却不会一点风都没有。更何况晏家这种地方,消息原本就从来不靠外面传。只要她不回去,只要他夜夜独自回云栖公馆,只要容家那边明显不愿让他登门,很多事便足够被人猜个八九不离十。
老宅还是老样子。
高墙、深廊、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乱的松与石,空气里浮着一点陈年木质香和茶味,静得近乎压抑。这样的地方一向最擅长把一切情绪都往下压,压到最后,只剩一种看似妥帖、实则逼得人无处可逃的秩序。
晏老爷子坐在偏厅里,手边是一盏刚续过水的茶。
老人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些,眉眼间那点历来不肯示弱的锋利却没淡。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晏持舟一眼,先是沉默,随后才缓缓开口。
“你这几天,闹得很不像话。”
这句话比起责骂,更像一种结论。
晏持舟站在厅中,没有立刻坐下,只低声道:“您已经知道了。”
“我要是不知道,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老爷子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持舟,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有分寸。可现在看来,你不是没分寸,你是把整个晏家的脸都拿去踩了。”
偏厅里很静。
窗外有风吹过竹影,落在窗纸上,晃出一片模糊的暗。晏持舟听着这句“晏家的脸”,心里竟没有太大波动。若放在从前,他也许还会下意识地去想这件事会如何影响家里、影响老爷子的身体、影响晏氏如今这个局面。可到了今天,那些东西像都被一层更厚重的灰压住了,显得异常轻。
“是我的问题。”他说。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没料到他会认得这样干脆。可也只是几秒而已,下一瞬,老人的脸色便更沉了。
“现在知道是你的问题,早干什么去了?”茶盏被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以为婚姻是什么?你以为把外头的女人处理干净,再回来认个错,事情就能过去?”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直。
若换一个人,大概已经足够叫晏持舟难堪。可他听着,只低低“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半点被刺到的情绪,反而显得更沉。
老爷子看着他,心头那股火竟莫名更堵了些。
因为晏持舟如今这副样子,和从前任何一次“我知道错了”的样子都不一样。他不是在应付,也不是在嘴上认。他是真的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显出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仿佛责备、训斥、家族体面、前途脸面,这些原本该叫他最上心的东西,现在都已经很难真正压到他心上了。
“她那边怎么说?”老爷子最终压着火气问。
晏持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她要离婚。”
这四个字落下时,整间偏厅都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猜到,而是当它真的被晏持舟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分量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离婚两个字,对于晏家这种门庭来说,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词。它意味着公开撕开一段婚姻,意味着所有原本被视作稳妥的联结彻底断开,也意味着——晏持舟失去了容砚书。
老爷子脸色一下子更难看。
“她提的?”
“是。”
“你答应了?”
晏持舟没有立刻答。
可这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老爷子盯着他,眉心一点点拧紧,终于沉声道:“持舟,你别犯糊涂。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最不能做的就是再由着她性子来。夫妻闹到离婚,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她已经不想再和我过了。”晏持舟低声道。
这句话太平,也太真。
老爷子看着他,胸口那口气反倒更堵了。因为这不是一个要和长辈争、要和妻子争输赢的男人会说出来的话。更像是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结局,只是如今站在这里,连“挽回”两个字都显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