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种极干净的疏离。
仿佛他们之间如今剩下的,真的只是一段需要来民政局处理掉的关系而已。
“砚书。”他先开口。
容砚书在几步之外停下,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因为从前她叫他的名字、应他的声音里,从来都不是这样的。那时有时温和,有时冷淡,有时嫌他烦,有时懒得搭理,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连一丝情绪都不愿再给。
“你真的想好了?”他低声问。
她看着他,眼神极静。
“想好了。”
这三个字出来时,晏持舟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两秒才低声道:“不给我一点时间吗?”
容砚书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谈不上讽刺,却比冷眼更叫人觉得刺。
“我已经给过了。”她说。
这一句太轻。
可也正因为轻,才像刀子一样,直接把很多东西剖开了。
是啊,她给过。
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时,是给过。
站在餐厅灯下,最后一次认真问他的时候,也是给过。
甚至连她最开始觉得不对、却仍然没有立刻往最坏处想的时候,都已经是在给。
是他自己没要。
民政局大门外人来人往,冬天的风从台阶上吹下来,很冷,也很静。晏持舟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真正合适的话。
说对不起,太轻。
说我爱你,太晚。
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反而更像一种自私的拖拽。
他终于不得不真正承认,自己现在已经走到一种极其难堪的境地里——明明最不想失去她的人是他,可到了这一步,他连开口挽留,都像在为难她。
“进去吧。”容砚书低声说。
说完这句,她便先一步往门里走去。
晏持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极强烈的荒谬感。过去那些年里,他们也曾一起走进无数扇门——婚礼会场的门、国外领证处的门、新家大门、年会宴厅、机场安检、酒店房间……每一次,他都默认下一次还会有。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她走向民政局大门,却清楚地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走进某个地方了。
而且,是为了结束。
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近乎冷酷。
取号、签字、递材料、核对信息。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是否自愿离婚”,两人都答“是”。那一刻,晏持舟看着容砚书侧脸,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压碎了。因为她答得太稳,太平,也太没有犹豫了。
原来离婚也可以这样。
不吵,不哭,不拉扯。
只是一个人终于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不要了。
钢印落下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可也就是那轻轻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敲死了。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平平,说好了,可以了。
可以了。
多简单的三个字。
可它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容砚书伸手,把属于自己的那本拿了过来。动作很稳,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任何停顿。然后她起身,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外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和晏持舟多说一句。
晏持舟坐在那里,指尖按在那本离婚证上,久久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敢拿。
而是因为他忽然第一次这样具体地感觉到——有些失去,原来真的会在某一个极其普通、极其世俗的上午,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被盖章确认。
没有谁轰轰烈烈地死去。
只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从此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而他们之间那些过往,也从此再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处。
走出民政局时,风比来时更冷。
容砚书站在台阶下,低头将离婚证放进包里。那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只是收起一份普通文件。晏持舟从后面追上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喉间像堵着什么,许久才低声叫她:
“砚书。”
她没有回头。
“我会等你。”他说。
这一句落下来时,容砚书终于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别等了。”
然后她抬脚下了台阶,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冬天的风从街口穿过来,卷起她大衣下摆的一点弧度。她走得很稳,背影也仍旧漂亮得近乎锋利。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觉得绝望——
她不是在离开一场吵闹。
她是在离开一个已经被她彻底判了死刑的人。
而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属于自己的离婚证,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些人一旦心死,原来真的连回头看你一眼,都不会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