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把离婚协议发过来的那天,是个周一。
天气很冷,临城一早就起了雾。高楼外一层灰白,连对面的楼体都显得模糊,像整座城都被浸在了某种没有边界的冷里。晏持舟刚开完例会,手机一震,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封由律师代发的邮件。
主题栏很简洁:
离婚协议书(初稿)
晏持舟看见那一行字时,指尖很轻地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高管还没完全散,投影幕布也还没来得及收起,桌边摆着几份刚讨论完的并购尾款文件。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他脑子里最该装的是项目,是董事会,是后续收口的每一个细节。可这一刻,所有这些都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那一行极其清楚、也极其冰冷的字。
离婚协议书。
而且是初稿。
说明她不是一时气头上随口一提。
她是真的已经在一步一步把这件事往最后那一步推了。
秘书站在一旁,明显也看见了他骤然冷下去的神情,低声道:“法务已经收到抄送了,要不要先——”
“不用。”晏持舟打断她。
他声音很低,却异常平。
也正因为平,才叫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办公室门关上后,整间屋子彻底静下来。晏持舟坐在桌后,点开那封邮件,手指滑过一页页条款时,眼底那层压了太久的疲惫终于一点一点浮上来。
协议很干净,也很明确。
房产、股权、婚后共同投资、品牌相关资产、个人名下首饰与收藏,划分得清清楚楚。容砚书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没有刻意让条款显得咄咄逼人。恰恰相反,这份协议冷静得近乎体面,体面到像她只是单纯不想再和这个人继续共享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所以才把一切都理得明明白白,不争,也不纠缠。
这种冷静最伤人。
因为它说明,她已经在用最清醒的方式,安排如何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抽身。
翻到最后一页时,晏持舟看见了律师附上的一句备注:
若无异议,请于本周三上午十点前往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
本周三。
也就是说,她甚至没有打算再拖。
今天周一。
她只给了他两天。
晏持舟看着那一行字,许久都没有动。窗外雾气太重,光线透进来,反倒显得办公室里更冷。过了很久,他才低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第二个。
还是没有。
第三个打出去时,电话终于通了,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岑照微冷得发沉的一句:“你还打算干什么?”
晏持舟握着手机,喉间发涩:“让我和她说一句话。”
“她不想听。”
“我知道。”他说,“可离婚不是她一个人决定的事。”
这句话刚出口,那头就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知道离婚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事了?”岑照微压着火,“晏持舟,你和别人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
晏持舟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便是岑照微更冷的一句:“她不会改主意。你要是真还有脸,就别连这一步都拖着她难看。”
电话被挂断时,屋里依旧很静。
晏持舟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那封还亮着的邮件,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压塌了。不是因为离婚这件事本身有多突兀,而是因为它终于以一种再具体不过的方式,落成了现实。
本周三。
上午十点。
民政局。
这些字太简单,也太明确。
明确得不像一段婚姻走到尽头时该有的样子,反倒像某个行政流程上再普通不过的一项安排。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发冷。因为它说明,她对这段关系已经彻底不抱任何幻想了。她甚至不需要和他再多耗一天,不需要争,不需要拖,也不需要等他慢慢想明白。她只是要结束。
周三那天,天仍旧阴着。
临城的冬天一到这种天气,街道上总像浮着一层很淡的灰,树是灰的,楼是灰的,连来往行人的脸都显得格外平。民政局门口不算热闹,却也不至于冷清。年轻情侣拿着户口本拍照、领证,有人笑,有人抱着花,也有人神色尴尬地站在另一边等待离婚窗口叫号。
晏持舟到得很早。
早到距离十点还有整整二十分钟。他穿一身深色大衣,站在门口台阶下,整个人都显得过于安静。若不看眼底那一点太深太倦的冷,旁人几乎看不出他是来离婚的。更像是来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会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在这里时,手心一直是冷的。
不是因为天气。
而是因为从收到那封邮件开始,他就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今天容砚书真的把这一步走完,那他们之间很多东西就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从“她现在不想见你”,到“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中间隔着的,其实就是这么一扇门、一张表和几枚公章。
十点零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容砚书从里面下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着,脸上妆极淡,唯独唇色比平时深一点,衬得整个人愈发显出一种过分清醒的冷。她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律师,只身一人。像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经私密到不需要任何外人的陪同,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阵仗。
晏持舟看见她的那一瞬,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重重一沉。
她看起来并不狼狈。
也没有像许多人想象中的离婚女人那样憔悴或者失态。
她只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这段婚姻走到今天,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要不要结束的问题,而只是来把结束办完。
这种平静,远比眼泪更叫人心里发冷。
容砚书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避,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朝这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石阶边缘,发出很轻的一点声响,像某种极其稳定的节拍。她越走近,晏持舟越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恨,也没有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