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真正把祁见深吓到,是在那之后的第六天。
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临城难得出了太阳,积了几日的潮意被晒开,连云栖公馆庭院里的黑松都显得格外清。这样明亮的日子本该让人觉得舒服,可有时候越是天气好,越衬得人的坏往心里沉。
晏持舟白天照常去了公司。
项目会,董事电话,海外视频会议,法务复核,一样都没落下。甚至从表面看,他比前几天还要更像“正常”的样子——不喝酒,不迟到,发言也比以往更简短准确,像已经重新把自己收回了最稳的那一层壳里。
可祁见深知道不是。
那晚过后,他不放心,第二天借着“顺路”的名头去过一趟晏氏。晏持舟坐在会议桌尽头,神情冷静,衣着妥帖,甚至还能很平稳地指出某一份财务报表里的细微错漏。可也正是这种过于平整的冷静,让祁见深心里一直吊着一口气。
因为那不像恢复。
更像某种被强行压回去的、更深的东西。
那天晚上,祁见深原本在值班室里整理病例,快十一点时,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长文,不是求助,也不是醉后那种看不清头脑的话。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乱,角度也很低,像手机被随手搁在了洗手台边缘。画面里是云栖公馆主卧浴室的一角,冷白灯光照着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面放着一只打开的皮质首饰盒,以及一把小巧而锋利的修甲剪。
最刺眼的,是照片最下方那只手。
骨节修长,冷白,手背青筋淡淡浮着。无名指上,套着那枚男戒。
而另一只手,正捏着那把锋利的小剪子,尖端对着戒圈与皮肉相贴的位置。
祁见深看见这张图的一瞬间,后背几乎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他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打,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夜里的路被风吹得发亮,车轮压过地面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祁见深一路闯了好几个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真的动手。
不是因为一枚戒指值不值得。
而是因为那张照片里透出来的东西太明显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喝酒、失眠、后悔或者自厌。
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自毁冲动——
像他已经厌恶自己厌恶到了某个极点,以至于只要想到这具身体曾经做过什么、碰过谁、又是怎样站在那扇门里被容砚书亲眼看见,就恨不得把那一部分连皮带肉地剜掉。
车冲进云栖公馆时,门厅灯还亮着。
佣人被他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他已经大步往楼上冲。主卧门半开,灯没亮,只有浴室里透出一片刺眼的白。
“晏持舟!”
祁见深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沉。
浴室很静,静得甚至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时极轻的一滴水声。晏持舟站在镜前,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上去,小臂线条冷而绷。那把修甲剪还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无名指上的男戒被迫推到指节边缘,皮肤已经压出一道深红的印。
也许是听见声音,他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厉害,眼底却没有醉意,反而清醒得近乎可怕。
“你来得真快。”他说。
声音平得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祁见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把东西放下。”他一字一句地说。
晏持舟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剪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我让你放下!”
这一句终于重了。
重得连浴室里的空气都像震了一下。
晏持舟手指微微一顿,随后竟真的松了手。那把小剪子“嗒”一声落在洗手台上,声音很轻,却让祁见深心里的那口气终于勉强落下来一点。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晏持舟那只手。
触手是冰的。
冰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和自己较劲的人,倒像一块放久了的冷瓷。
祁见深盯着他无名指上那道几乎被勒出血的红痕,后背那层冷汗却一点都没退。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都压不住地发沉。
晏持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满眼厉色,一个苍白平静,像一场荒唐得近乎滑稽的对峙。过了很久,他才很低地说:
“我觉得脏。”
这三个字出口时,祁见深喉头猛地一滞。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