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持舟开始失控,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开始的。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谁刻意把容砚书和闻峥、商砺川或谢蘅的消息专程送到他面前,也没有哪一家媒体忽然写出什么令人难堪的标题。
他只是结束了一场原本很重要的内部会议,签完最后几份补充协议,从公司顶层办公室下来时,天已经黑了。
秘书跟在后面,低声汇报第二天的行程。
酒会、董事午餐、项目收尾、法务复核、两场视频会议。每一项都重要,每一项都还是他从前再熟悉不过的日常。甚至从客观上说,他最近把公司做得比从前更稳了。因为很多本该分给私人生活、分给婚姻、分给那盏夜里会亮着的灯的精力,如今都被他原封不动地压回了工作里。
可问题就在于,越是这样,他越清楚地知道——
自己不是变得更完整了。
而是只剩工作了。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时,秘书照例替他拉开车门,问:“晏总,今晚还回半山吗?”
“还”这个字很轻。
可也正因为轻,才一下子刺到了某个最深的地方。
从前没人会问他“还回半山吗”。
云栖公馆就是家,家当然是要回的。
哪怕回得再晚,哪怕只剩下睡前那一点时间,只要一想到她在,想到主卧里那盏灯、想到她的书还摊在枕边、想到她夜里半睡半醒时会下意识朝他这边靠一靠,便不会有“还回不回去”这种问题。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的云栖公馆,对所有旁人来说都还是“晏总的住处”,是晏家未来掌权人最稳妥的一处半山住宅。
可对他自己而言,那地方已经越来越像一座被封住了时间的旧宅。
灯还亮。
门也还会开。
佣人一切照旧。
可人不在了。
于是“回去”这个动作本身,也开始变得像一种漫长、空洞、甚至带一点自我折磨意味的重复。
“回。”他说。
声音很低,也很平。
车开上盘山道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入春后的临城风仍旧带寒意,树影被路灯一照,斜斜落在车窗上,像一些被扯长的、模糊不清的旧梦。晏持舟靠在后座,闭着眼,原本想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可越是安静,脑子里反而越容易浮上来一些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细节——
容砚书在工作室里低头改图的样子;
她坐在餐桌边,一边看手机一边嫌厨房甜汤煮得太腻的样子;
她夜里洗完澡,头发还潮着,站在镜前拿发圈松松束起的样子。
这些画面单拎出来都再普通不过。
可如今再想起来,竟像每一个都比“我爱你”更叫人难受。
因为它们太真实了。
真实到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车停到云栖公馆门口时,夜已经彻底深了。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立在半山夜色里,门廊灯暖黄,石阶下两侧黑松修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叶尖就有极轻的响。这样的房子从来最懂得如何维持体面:无论里面发生过什么,外面看上去总还是那样稳,那样贵,那样像一个“不会轻易散”的家。
晏持舟推门进去时,门厅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面发白。
佣人迎出来,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先生,厨房留了汤,要不要现在热一下?”
“不了。”
“那给您泡杯茶?”
“也不用。”
佣人应了声,不再多问。可她退开时,晏持舟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在小心翼翼地避着某些话题。不是因为谁被叮嘱过,而是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已经太明白,什么不能提。
比如“太太”。
比如“今晚还回来吗”。
比如“上周容小姐让人回来拿过的那几盒首饰,已经全送走了”。
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容砚书。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缺席才像被无处不在地强调着。
晏持舟上楼时,脚步很轻。
主卧门虚掩着,里面只留了一盏壁灯。房间还是熟悉的样子,床品是她离开前常用的那套浅灰色,梳妆台上那几瓶她没带走的香水依旧站在原处,窗边白桔梗换过两回,如今仍然有人按着旧习惯在养。就连衣帽间那一小半空出来的位置,都被保留得太完整,完整得像只要她哪天忽然回来,那一部分便会立刻被重新填满。
可晏持舟比谁都清楚,这种“保留”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人不在了。
一切留着,也只是旧日痕迹的博物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没有再往里走,而是转身去了酒柜。
云栖公馆有一个小型酒窖,收藏向来齐全。过去这些年里,他并不常在家里喝酒。不是不碰,而是容砚书不喜欢他把应酬场上的酒气带进生活。她不强硬,也不训人,只是会在他喝得太晚回家时,安安静静给他留一碗醒酒汤,再在第二天早晨若无其事地说一句:“你要再这样,我就把厨房所有蜂蜜都收起来。”
话说得不重,却很有用。
因为她一旦开口,他真的会收。
如今那些限制都没了。
她不在了。
这个家里没有谁会再嫌他身上酒气重,也没有谁会在夜里半梦半醒地问一句“胃疼不疼”。
于是酒忽然成了最容易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挑了一瓶威士忌,没有要冰,也没有倒得多讲究,只在客厅里随便拿了只杯子。酒液倾进杯壁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琥珀色泽在灯下显得温,入口却极烈,从喉间一路烧下去,烧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晏持舟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了。
不是应酬里的那种一杯接一杯,也不是刻意灌自己。
更像是想借着这一点灼痛,来压住另一种更深、更空、更无处安放的东西。
他坐在客厅沙发里,第一杯很快见底。
第二杯、第三杯,也都不算慢。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过分,只有冰冷灯光和杯壁偶尔碰到桌面的声响。电视没开,音乐也没有,连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很远。于是这种安静反而把“独自喝酒”这件事衬得格外明显。像他明明还活在从前那套完整的日常里,做着一个男主人应有的动作,却再没有另一个人站在对面,替这场景赋予半点“家”的意味。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问明早和欧洲工坊的视频会要不要提前半小时。晏持舟垂眼看了看,没有回复,只把屏幕重新按灭。
下一秒,黑掉的屏幕里映出他自己。
深色衬衫,眉骨冷硬,眼底压着明显的倦与红,唇线也被酒意和疲惫逼得更沉。这样一张脸,过去很多年都是别人仰视和忌惮的理由。可如今落在他自己眼里,却只觉得陌生,也觉得可笑。
原来万人仰望并不能让一个人真正活得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