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商砺川不同,谢蘅进入容砚书生活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突兀的痕迹。
如果说闻峥的靠近像秩序,商砺川的靠近像锋刃,
那么谢蘅更像一场看不见边界的细雨——
不急,不重,也不硬闯。
他只是非常妥帖地出现在你最不方便拒绝的位置上,以至于等你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已经留在视线里时,他其实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替你把不少麻烦事都轻轻接过去了。
容砚书第一次见谢蘅,是在一场版权纠纷协调会上。
事情本身并不算大。品牌上一季和某家海外艺术机构合作的一组视觉元素,被国内一家新兴珠宝工作室几乎照搬了三分之二,细节改得不多,甚至连宣传口径都蹭得明显。对方显然是看准了品牌如今还在高速扩张期,事务多、线也杂,觉得这种边缘性的侵权只要拖一拖、耗一耗,最后多半也就不了了之。
可惜,他们碰上的偏偏是容砚书。
她在这类事上向来不喜欢留情。
不是因为斤斤计较,而是她太清楚,创作和品牌一旦在边界上退了第一步,后面就会有人理所当然地再踩第二步、第三步。
所以她根本没有给对方“慢慢磨”的机会,直接让团队把证据和律师函一并准备好,连协调会都只给了一次。
谢蘅就是在这个场合里出现的。
严格来说,他不是站在她这边,也不算完全站在对方那边。更像是作为行业内极有名气的知识产权律师,被第三方机构请来做协调与风险评估的。可也正因为这种中间位置,才更显得棘手。因为大多数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时,都很容易把所谓“协调”做成一团稀泥,既不愿得罪侵权方,也不敢真的把原创方的锋芒全部放出来。
会议室很安静,窗外是一层午后的薄灰天光。
容砚书坐在长桌一侧,身上是一套极简的白色西装,长发低挽,神色冷得很。她前面放着一整套比对材料和公证时间线,连每一处元素重合的位置都被助理标得清清楚楚。对面那家工作室的负责人原本还想打圆场,说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灵感互相影响也正常,没必要闹到这么僵。
容砚书听完,连眼皮都没抬。
“那照你这么说,”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比对图,“我今天要是把你们整套产品拿回去,logo改一下,颜色换一下,再告诉你这叫‘行业互相启发’,你也应该接受。”
对方一时语塞,脸色明显变得难看。
也就是在这时,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蘅,终于抬起了眼。
“容小姐说得对。”
这声音不高,也不急,甚至还带一点很温和的平稳。可就是这样一句轻轻落下去,反而比旁人那些义正辞严的表态更有分量。因为从他嘴里说出来,便不再只是立场,而是专业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容砚书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谢蘅长得很干净。
不是闻峥那种带一点规训意味的稳,也不是商砺川那种锋芒外露的锐,而是一种近乎文雅的清隽。西装和衬衫都熨帖得恰到好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讲话时语速不快,甚至显得温和。可也正因为过于温和,才更容易让人一开始忽略——这个人其实极会拿捏分寸,也极会下刀。
果然,下一秒,谢蘅便低头翻开手边文件,语气平和地把侵权逻辑、时间线重叠和诉讼风险一条一条念了出来。每一句都不重,却也每一句都精准得叫对面再没办法继续打哈哈。
到最后,那家工作室负责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会议散场时,容砚书站起身,准备离开。谢蘅把文件收进皮夹,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
“今天这个局,本来可以少开半小时。”
容砚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哦?”
“因为对方前十分钟说的都是废话。”谢蘅推了推镜架,唇边带一点极淡的笑,“你其实从第三句开始就已经不想再听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一下子把她方才那种近乎明显的不耐心看透了。
容砚书微微挑眉。
“谢律师观察人很仔细。”
“职业病。”他说。
“那你还多坐了那二十分钟。”
“因为流程要走完。”谢蘅答得很自然,“再无聊的废话,也得让对方自己说够,后面我们的证据和结论才会显得更合理。”
这一下,容砚书终于真正停了停。
不是因为认同这个判断,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的温和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极其成熟的控制。像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让别人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等到最后再把门安安静静地关死。
这样的人,若是做朋友,会很省心。
若是做对手,也会很难缠。
“谢谢。”她看着他,淡淡道。
谢蘅微微一顿,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两个字。可很快,他便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得不露锋芒:“应该的。你们品牌后续如果还有类似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再走这么多弯路。”
“谢律师这是在揽生意?”
“算是。”他答得很坦然,“不过我一般不主动开这个口。你这里,例外一次。”
这话如果由商砺川来说,大概会带点明显的侵略感;闻峥说,则会更像稳稳地表示“我想继续靠近”。可谢蘅说出来,反而像一杯温水。你明知道他是在靠近,却很难立刻生出警惕,因为他每一步都压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妥帖上。
容砚书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下次有事,我先找你。”
谢蘅听见,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喜色,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等你消息。”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后。
那时品牌一个欧洲合作方临时出了合约问题,时间卡得极紧,原来的律师团队里有人正好出差,容砚书懒得再多绕,便直接把材料发给了谢蘅。
她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先约个正式会面。谁知不到一小时,谢蘅便把问题拆得清清楚楚,连后面可能引发的税务、版权和运输责任都一并列好,最后只给她发来一句话:
你今晚八点后有空吗?我带修订版过去。
没有“方便见面吗”,也没有“如果不麻烦的话”。
更像是他已经默认为:你现在需要的是效率,而不是礼貌。
容砚书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舒服。
因为她如今最厌烦的,就是那些明明知道事情紧急,却还要靠寒暄和绕弯子来证明自己有教养的人。谢蘅显然不是这一类。
晚上八点零五分,他准时出现在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