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小雨,外套肩头微微带一点潮。助理把他带进会客区时,他手里甚至还拎着一只纸袋。容砚书起初以为是文件,等坐下才发现,里面是一盒很轻的粤式糖水和一份热三明治。
“你助理说你下午没吃东西。”谢蘅把文件放到她面前,语气很平,“你先看材料,我不急。”
这种照顾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几乎不像刻意。
可也正因为太自然,反而更容易叫人真正注意到。
容砚书望着那盒还冒着一点热气的糖水,忽然很短地静了一下。
过去几年里,也不是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晏持舟当然做过,甚至做得更多、更熟练、更不动声色。可问题就在于,如今她再面对另一个人这样的妥帖时,心里最先升起的竟不是温暖,而是判断——
这个人很会照顾人。
而且,照顾得不惹人烦。
这种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事了。
她终究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现在先看的是分寸、舒服与否、会不会给自己添麻烦,而不是“这是不是心动的开始”。
“谢谢。”她低声说。
谢蘅已经翻开文件,把最关键那页推到她面前。
“这里要改。”他说,“还有,如果你不想把后续风险继续放大,就别让对方再拖到明天中午之后。”
“你怎么知道我会让他们拖到中午?”
谢蘅看她一眼,唇边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因为你最近太累了。”他说,“累的时候,人会本能地把不重要的事往后放一放。可惜这件不是。”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判断。
可容砚书听着,心里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打动。
而是她忽然发现,谢蘅和前面两个人又都不一样。
闻峥是秩序,商砺川是锋芒。
谢蘅却像水。
他不会一下子撞进来,也不会故意站得太显眼。
他只是很安静地出现在你生活最需要“被妥帖处理”的位置上,把那些原本会消耗你情绪和力气的东西接过去一点,再退回去,像从未打算逼你多看他一眼。
这种人最危险。
也最难防。
那天晚上,材料改到十点多才结束。
谢蘅合上文件起身时,容砚书看着桌上那盒已经喝掉大半的糖水,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谢律师,你这样很容易让人习惯。”
谢蘅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看向她。
“那你会习惯吗?”他问。
灯光落在他镜片上,很浅地折出一点光。他问这话时,神色依旧温和,也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逼近感。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在最安静的时候,轻轻把一句真正的话放到你面前。
容砚书望着他,片刻后淡淡笑了一下。
“也许吧。”
这“也许”两个字,已经足够。
因为那意味着,她至少愿意承认——
谢蘅这样的靠近,她不排斥。
而另一边,云栖公馆。
晏持舟知道谢蘅的存在,比知道商砺川还晚一点。
消息最初只是法务那边提到,说容老师最近换了外部律师顾问,事情处理得很快,听说是谢蘅。后来又有人在一次饭局上无意提了句,说谢律师最近对容小姐那边很上心,前阵子连夜帮她改合约,结果第二天自己庭前陈词都差点迟到。
这种话原本只算闲谈。
可晏持舟听见时,握着酒杯的手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
谢蘅。
如果说闻峥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开始靠近她”,商砺川让他第一次感到明显的危机,那么谢蘅带来的感觉却更糟。
因为这个人是温和的。
温和意味着,他不会像闻峥那样让人一眼看出“我在认真靠近”,也不会像商砺川那样锋芒毕露,叫人本能地防备。
他会很自然地、很妥帖地,一点一点切进她的生活。
从工作,从麻烦,从她最需要效率和省心的地方开始。
而这,恰恰是如今的容砚书最难拒绝的类型。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一瞬间,晏持舟只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痛意,忽然又深了一层。
原来后来者真正让人发疯的地方,不只是他们有多好。
而是他们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证明——
他原来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最懂她、最能照顾她、最适合站在她身边。
可现在,居然真的会有别人,带着不同的秩序、锋芒和妥帖,一点一点地走到她面前。
而她,也真的会允许他们留在那里。
这要他怎么去接受?他不愿去想,但他早已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