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商砺川,是在一场很无聊的酒会上。
这种场子临城并不少见,名头往往都起得很体面——产业交流、年度私享会、资本沙龙。可说到底,不过是些站在同一层楼里的人,带着各自的资源、人情与野心,在灯火底下互相看一眼,试探一句,再决定谁值得继续靠近,谁只配停在点头之交的位置上。
她原本并不想来。
那段时间品牌正忙着第二轮巡展的落地细节,欧洲工坊那边也卡着几道工序,稍有一点偏差,后面整条发布线都要跟着往后拖。岑照微前一天还在笑她,说她现在活得像个只会工作、开会和飞来飞去的冷血机器,连喝杯酒都像在挤时间。
容砚书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那也比浪费在无效社交上强。”
可最后她还是来了。
理由很简单,这场局的东道主和她的新赞助线有潜在合作,面子总要给。她换了一身极利落的烟灰色长裙,外头披一件黑色长外套,头发低低挽起,连首饰都压得极简。整个人站在宴会厅入口时,像是一道过分冷静的光,既不喧闹,也不需要靠任何热烈去撑场,却仍旧第一时间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她两眼。
不是因为她刚离婚,也不只是因为她漂亮。
而是因为她如今身上那种气场,实在太鲜明了。
她明明比从前更冷,甚至更不好接近,可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让人想知道——若真有人能叫她停一下,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过去。
酒会过半时,容砚书已经有些倦了。
这样的局她不是应付不了,只是越来越没兴趣。她端着杯只浅浅沾过一口的香槟,站在偏厅落地窗边,正低头看手机里助理刚发来的工坊照片。玻璃外夜色很沉,远处高楼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把那点本就锋利的轮廓衬得更冷。有人过来搭话,她也不是不理,只是应得极淡,几句之后,对方便会自己识趣退开。
直到一道男声在身侧响起。
“你看起来不像来喝酒,倒像来验收项目。”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甚至没什么油滑意味。更像一个原本就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的人,终于挑了个不算讨嫌的角度开口。
容砚书抬起眼。
眼前的男人比她高出一些,穿一身深色西装,肩线利落,眉骨和鼻梁都很深,五官不是温和那一类,反而带着一种明显的锐度。可真正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并不只是脸,而是他站在那里时那种很自然的锋芒——不像闻峥那样稳,也不像旁人那样浮。他更像一把已经开了锋的刀,明明收得住,却也并不打算故意把刃藏起来。
“商砺川。”对方先开口,自报姓名。
容砚书看着他,片刻后点了下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临城新贵里最难缠也最显眼的那一类,资本手腕很重,做事风格也向来不怎么温和。外面有人说他像晏持舟年轻时的另一种版本——同样能控局,同样不爱废话,也同样习惯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看别人。可真要细分,他们又并不一样。
晏持舟的冷,是收着的。
商砺川的锋,却是明着的。
“容砚书。”她淡淡开口。
商砺川闻言,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
这一句出来,换个人说,多半会显得轻佻。可他偏偏说得很平,像那句“我知道”本身根本不带讨好,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容砚书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商总找我有事?”
“没有。”他说,“只是想来看看,一个能让临城这么多人都绕着说话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话实在不算客气,甚至带一点显而易见的锋。
可容砚书听着,反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见了,觉得如何?”
商砺川也在看她。
窗外的夜色压在玻璃后,厅里灯火浮着酒香与人声,她站在那里,眼底很静,眉目艳得过分,却又因为那份过于清醒的冷意,显得一点都不柔。这样的女人最容易叫人误判——以为她漂亮、离了婚、如今又一个人站在这里,便会需要谁来接,谁来托,谁来往她的人生里填一点热闹。可商砺川只是看了一会儿,便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一类。
她不缺热闹。
也不缺人。
她真正稀缺的,是旁人能不能在她面前撑住自己。
“比我想的有意思。”他终于说。
“只是有意思?”她挑了下眉。
“暂时。”商砺川答得很快。
这“暂时”两个字,倒真有点意思。
不说“很漂亮”,也不说“让人难忘”,更不说那些最俗气的恭维。他只是说,暂时有意思。像他并不急着在第一次碰面时就把一切放满,反而刻意留了一寸锋和余地,等着往后看。
这种说话方式,容砚书很熟。
熟到甚至让她想起从前某些资本会场上和晏持舟隔空交锋的瞬间——真正旗鼓相当的人相遇,往往不会先端出温柔和礼貌,而是先用最轻的一句、最短的一眼,彼此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值得我多停一步。
“商总。”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唇角笑意很淡,“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夸人。”
“我也没打算夸你。”他看着她,眼神很直,“夸太轻了。”
这一下,容砚书终于真正抬眼看了他。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再立刻说话。偏厅里有人来来往往,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把这一小片空间切得格外清楚。也就是在这一刻,容砚书忽然很明白,为什么外面会把商砺川和晏持舟放在一起谈。
不是他们真的像。
而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很明确的掌控欲——只不过一个更稳,一个更锋。
可也正因为如此,商砺川此刻站在她面前,反倒比别人更容易叫她生出警惕。
因为她太清楚,这类男人最知道如何看人,也最习惯去碰那些不好碰的东西。
他们靠近你,未必是为了温柔。
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你够锋利、够高、够不容易拿下,所以才更值得试一试。
“商总想说什么,不如直接一点。”她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