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这一刻不能。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去时,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回容砚书半夜起床找水,经过客厅,看见他站在这里喝酒,便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不是有时候也会觉得累?”
他那时回头,看见她穿着一件很软的米白色睡袍,头发散着,眼睛里还带一点困意。那一刻他心里什么防线都没有,只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低声说:“会。可你在,就没那么累。”
现在想来,这话大概是真的。
至少当时是真的。
可正因为真,如今再回想,才更叫人发疼。
玻璃外忽然起了更大的风,卷得院里树影轻轻摇晃。晏持舟靠进沙发里,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尽,喉结滚得很重,眼底那点被酒意逼上来的热却始终没能真正散开,反而越积越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在喝酒。
而是在喝这个家里所有“她不在”的痕迹。
那只她用过的杯子、那盏她挑过颜色的台灯、那瓶她没带走的香水、楼上主卧里还留着她痕迹的床,还有这整栋明明该叫人觉得安稳、如今却只剩空的房子。
他喝一杯,便像承认一次——
是,她真的走了。
是,她不会回来。
是,这地方如今只剩他了。
这种承认太慢,也太残忍。
因为它不是一刀下去。
而是一寸寸地磨。
等祁见深接到电话赶来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电话是佣人打的,说先生晚上一个人喝了很多,谁劝都没用。祁见深来时,客厅一片狼藉倒谈不上,毕竟晏持舟这人就算醉,也很难真醉到砸东西。可正因为什么都没砸,才更让人觉得不对。
酒瓶开了两支,杯子横在茶几边,沙发上的人坐得并不歪,甚至还维持着某种过分平整的姿势。可他整个人都太静了,静得像灵魂被什么抽走了一半,只剩一具还在呼吸、还记得该怎么把酒送进嘴里的壳。
祁见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心里猛地一沉。
“你是准备把自己喝死?”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手里那只杯子夺了。
晏持舟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开口:“死不了。”
“你还知道死不了。”祁见深把杯子放到一边,皱眉看着他,“持舟,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死了也差不多。”
这一句其实很重。
可晏持舟听着,却只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反驳,也不是被刺到。
更像一种近乎认同的、自嘲式的笑。
然后他靠回沙发里,嗓音很哑:“差不多吧。”
祁见深心口猛地一紧。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不是酒后胡话。
晏持舟现在是真的这么想。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一切都太清楚。酒气、冷香、空荡荡的楼梯、茶几边那只没放正的杯子,还有他眼底那层近乎过分平静的死寂。祁见深站在那里,竟一时不知道该先骂还是先劝。
“我说过你会后悔。”他最终低声道。
“嗯。”晏持舟应了一声。
“我也说过,越拖越疼。”
“嗯。”
“你现在这样,容砚书就会回来吗?”祁见深忽然加重语气。
这一句终于像碰到了什么地方。
晏持舟抬起眼,眼底那点一直沉着的空,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裂痕。可也只是极淡的一丝,很快又被更深的倦意压了下去。
“不会。”他说。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平了。
平得像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答案说过无数遍。
祁见深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接不上了。因为他知道,晏持舟明白。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在明白之后,仍旧忍不住一杯一杯往下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让自己不去想:容砚书如今可能在做什么、和谁说话、有没有想起过他,以及——是不是已经真的开始把他从心里一点一点清出去。
“上去睡。”祁见深压了压火气,低声说。
晏持舟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见深,你说她现在会不会……真的过得比以前好?”
这一句太轻了。
轻得几乎不像从晏持舟嘴里说出来的。
祁见深微微一顿,随后看着他,沉默几秒,才低声答:“会。”
晏持舟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意外。
他自己也知道。
知道她会重新发光,知道她会越来越稳,知道她不会因为离婚而被打碎,反而会更锋利、更高、更不需要任何人。
可知道和亲口听见,终究还是两回事。
“那挺好。”他说。
又是一句很轻的话。
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可也正因为轻,才让祁见深心里一沉再沉。
因为有时候,人真正崩到最深的时候,并不会喊,不会哭,不会发疯。他只是会说一句“那挺好”,然后把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一夜,祁见深最终没有走。
他让佣人把酒全收了,又让人熬了醒酒汤,可晏持舟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他后来终于被扶上楼,躺回主卧那张过分安静的床上,眼睛却一直没有真正闭上。像这整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从今往后,你大概都要这样了——
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坐在灯下。
一个人喝酒。
一个人面对那些她留下、却已经不再属于你的痕迹。
而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