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并不大声。
甚至语气平静得过分。
可也正因为过分平静,才像最重的一刀,沿着屏幕一路劈下来。
晏持舟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钉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已经不再信他。
也当然知道,他们之间那点最根本的信任,早在离婚之前就已经死了。
可她不再信爱情仍旧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自己毁掉的就不再只是他们这段婚姻。
他毁掉的是她对那种东西本身的信心。
不是对某个人失望。
而是对“唯一”“永远”“例外”这些原本曾被她认真放在心上的词,彻底失望。
这比离婚更可怕。
因为离婚至少还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可她现在说“我不信”,说的是更大的东西。
而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他。
视频只短短几分钟。
可晏持舟却像看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灯自动感应亮起来,把他脸色照得发白,也久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没有呼吸得太顺。
最后那句“爱也不代表不会脏”,他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在提醒他一件已经再也无从逃避的事实——
她会觉得爱情会脏,是因为他亲手把它弄脏过。
而且,是以最难堪、最肮脏、最让人作呕的方式。
有那么一瞬,晏持舟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再往下想,问题就会变成更可怕的一层——
以后无论闻峥、商砺川还是谢蘅,谁若真有一天靠近她、想认真地爱她,她会不会都先想起的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会不会先想起:爱不代表不会脏。
会不会先本能地后退一步,再也不肯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谁?
而这所有后果,最初的源头,都是他。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
晏持舟慢慢走进去,坐到桌后,手机还停在那段视频的最后一帧——她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在说某件和自己并不再过分相关的旧事。那种轻,反而比痛苦更锋利。因为它说明,她已经站在了伤口之外,开始用另一套更高也更冷的逻辑,看待曾经最珍重的东西。
祁见深是在十分钟后打来电话的。
晏持舟接起时,嗓音明显有一点哑:“你知道了。”
“废话。”祁见深在那头低低骂了一句,“全网都在传,我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还是把语气压下去一点,“你现在人在哪儿?”
“书房。”
“喝酒没有?”
“没有。”
“想做什么没有?”
晏持舟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没有。”
祁见深那边安静了一下。
不是完全相信,而是他听出来了——这次的没有至少不是敷衍。晏持舟现在不是处在那种会立刻自毁的失控边缘,相反,他更像是被那几句话压进了一种更深的静里。
而这种静,往往也最危险。
因为它说明,真正该疼的地方,已经疼透了。
“持舟。”祁见深终于开口,声音也低下来,“你别把所有话都往自己身上扣。”
“可就是我。”晏持舟打断他,语气很平,“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句说得太平了。
平得祁见深一时都接不上。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事实。
他可以说容砚书原本骨子里就清醒,也可以说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毁掉整个人生。
可至少有一点无法否认:是晏持舟让她从信走到了不信。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祁见深低声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祁见深在那头叹了口气,“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受不了。”
是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找她,不能把这段采访当成什么她其实还痛所以还在意的可笑证据,更不能借这几句话再去对她说什么我会证明给你看。
因为她这一次说的根本不是晏持舟。
她说的是更广阔、也更绝望的东西。
而面对这种东西,他连开口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见深。”过了很久,晏持舟忽然低声道,“她现在要是不信爱情了,那以后还有谁能让她重新信?”
这问题一出来,连电话那头都静了两秒。
祁见深最后只低声说:“也许没人。也许要很多年。也许她这辈子都不需要再信了。”
这句话像一块很冷的石头,砸进已经足够沉的水里。
晏持舟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喉间涩得几乎发痛。
不是因为那个很多年,也不是因为这辈子都不需要再信。
而是因为他终于无比清楚地知道——
无论是哪一种答案,自己都没有资格再参与了。
从前她信,他在。
如今她不信,他也仍然在。
可偏偏,他已经成了那个最该被排除在外的人。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在玻璃上轻轻一晃。晏持舟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那段采访视频还停留在手机最后一帧,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冷白、沉默,也像被什么更深的东西掏空了。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笑自己,也不是笑命运。
更像一种被逼到最深处之后,本能生出来的、自嘲式的认清。
原来真正的火葬场,不是她身边站着三个男人,也不是她一次次不见他、不理他。
而是她终于把那句“我不信爱情”说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毁掉的东西比想象里更大、更深,也更没有办法补。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坏掉,后面无论多少真心、多少时间、多少人,可能都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而他,只能活着看着。
这便是她那句不信,于他而言最重的一刀。
不是拒绝。
也不是恨。
而是某种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被彻底改写过的世界观。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知道,容砚书往后即便再看谁、再接谁的偏爱、再让谁站得稍微近一点,那都不再会是过去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了。
而那种曾经最完整、最干净的信任,他亲手弄丢了。
并且,再也没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