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书没想到,这一回,最先赶到的人还是晏持舟。
不是晚宴,不是应酬,也不是某种早有风声的公开场合。
而是一场很小、很碎、甚至本不该惊动太多人的麻烦——她从工作室出来时,被人堵在了地下车库。
事情发生在一个极普通的傍晚。
那天她从品牌总部离开得很晚。新一季国际巡展最后一批保险清单和运输确认刚刚核完,连着三小时的视频会结束时,窗外天已经全黑。助理把最后一摞文件抱出去,顺手提醒她:“容总,楼下那家咖啡店已经打烊了,您今晚别再想着喝那个冰的了。”
容砚书低头合上电脑,闻言只很淡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最近确实忙得有些狠。不是刻意折腾自己,而是事情本就一层压一层。巡展、品牌线、新的公益项目、基金会合作,甚至还有几场推不掉的行业局,全都卡在一起。她当然累,却也并不排斥这种累。至少它具体,清楚,有结果,也不会像感情那样,明明握在手里的时候以为是真,最后却能在最不堪的地方猛地裂开。
她如今越来越喜欢这种可控的消耗。
助理先一步下楼去取车,她则在办公室里多停了五分钟,把桌上剩下几份签过字的资料理进袋子。走出电梯时,地下车库一片安静,顶灯打下来,把灰白地面照得有些发冷。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声响并不大,却在空旷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楚。
也就是快走到车位边时,她看见了人。
两个年轻女孩站在她车旁,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一个穿黑色短夹克,妆浓,表情有些绷;另一个戴棒球帽,脸色更白一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们看见容砚书的一瞬,明显同时站直了些。
不是记者。
也不是普通粉丝。
更不像品牌客户。
容砚书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还是很平稳地继续往前走。
助理已经察觉不对,快步从驾驶位边绕过来,压低声音道:“容总——”
“没事。”容砚书看着那两个人,神色很静,“先看看她们想说什么。”
很多人都会在这种场面里先下意识后退,或者本能觉得烦。可容砚书没有。她这两年见过太多眼神,也见过太多带着情绪找上门来的人。有些为了合作,有些为了蹭名,有些为了泄私愤。比起慌,她更擅长先判断。
那两个女孩已经朝前走了两步。
穿黑夹克的那一个率先开口,声音发紧:“容小姐,我们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说得不算客气,也不算礼貌。
可又明显是努力压过的。
像原本心里塞满了更冲、更尖锐的话,临到真正见面时,还是先被某种场面感压住了。
“你们是谁?”容砚书问。
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根本没有把眼前这点阵仗放进眼里。
这种平静反而叫对方明显一滞。
“我们是谁不重要。”另一个戴帽子的女孩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飘,“重要的是,我们都认识闻峥。”
闻峥。
这两个字落下时,地下车库那种冰冷而空的回响忽然显得更清楚了一点。助理本能皱眉,已经想上前把人挡开。容砚书却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她先别动。
她看着面前两个年轻女孩,终于大概明白了什么。
“所以呢?”她问。
这句“所以呢”太冷,也太轻。
像压根没把闻峥这名字当成某种该引起她情绪起伏的东西。
这反倒让对面两个女孩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黑夹克女孩咬了咬牙,先一步把话说破:“所以我们想请你,别再吊着他了。”
助理当场变了脸色:“你们——”
“我让你说话了吗?”容砚书没有看助理,只淡淡吐出这一句。
助理一顿,立刻噤了声。
不是她怕了,而是她太知道容砚书如今最不喜欢别人替自己接话。尤其是在这种局面里。她若亲自开口,那就说明她根本没把眼前这些人放在“需要别人代为处理”的位置上。
果然,容砚书下一秒便重新看向那两个女孩,神色比刚才还平。
“你们说我吊着他。”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这个判断,是闻峥亲口告诉你们的,还是你们自己看出来的?”
黑夹克女孩脸色一僵。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她咬着牙,“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最近——”
“既然不是他说的,”容砚书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刀锋上掠过去的一层冷光,“那你们拿什么资格,来替他质问我?”
这一句落下来时,连车库里的风声都像轻轻停了一下。
她并没有生气。
也没有提高声音。
可也正因为没有,才更显得那股居高临下的冷意干净利落。
仿佛对面这点带着嫉妒和不甘冲过来的情绪,在她眼里甚至都还不够格被称作麻烦。
戴帽子的那个女孩明显更急,往前一步道:“你知道他喜欢你,你也知道谢蘅、商砺川那些人都围着你转。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拒绝,不就是在享受这种感觉吗?”
助理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可容砚书听完,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更像某种近乎礼貌的意外——原来你们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想说的,不过是这个。
“我享不享受,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她问。
“当然有关系!”黑夹克女孩情绪一下子上来了,眼底都开始发红,“你明明就不爱他们任何一个,你只是喜欢他们围着你,喜欢他们把你捧得高高的,喜欢所有人都把你当中心——可你凭什么啊?”
最后那一句几乎有些失控了。
这种失控并不是多高明的戏剧。
它甚至很常见。
常见到容砚书几乎一听便知道,那并不是单纯为了闻峥来的质问,而是某种更深、更难看、也更普通的嫉妒——
嫉妒她被看见,嫉妒她被偏爱,嫉妒她即便离过婚、身上带着那么大的旧伤,仍然有人愿意靠近她、站在她身边、用不同方式将她捧在高处。
这种嫉妒一旦找不到出口,便总想借你凭什么四个字,给自己找一点站得住的体面。
容砚书望着她,眼神极静。
“你问我凭什么?”她声音很轻,“那我也问你一句——闻峥喜欢谁,围着谁转,愿意替谁做事,这些决定是我替他下的吗?”
黑夹克女孩一下子哑住。
“不是。”容砚书继续道,“那你们跑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们把问题解决掉,还是替你们承认一点——你们自己留不住别人,所以只好来怪我?”
这几句话不重,却字字都准。
准得近乎不留情面。
两个女孩脸色同时白了下去。
尤其是那个戴帽子的,眼神里那点原本还撑着的理直气壮几乎是一瞬间就散了。
因为她们心里其实都很明白,容砚书说得对。
闻峥不是她们的,也从来没有给过谁什么真正的承诺。
她们如今会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那点不甘和妄想终于被现实刺破,于是需要找一个更显眼、也更容易恨的人来承接自己的失衡。
而容砚书,恰好太合适了。
漂亮、高位、被偏爱、离婚后依旧站在世界中央——
她像一个天然该被拿来当靶子的人。
可问题就在于,她太清醒,也太不肯给别人这个资格。
“还有。”容砚书微微抬了下眼,语气始终很平,“你们刚才说我不拒绝,也不承诺。那是我的事。我怎么处理别人给我的东西,是我和他们之间的边界。轮不到任何一个局外人来教。”
这一句落下时,车库里彻底静了。
没有人再接得上话。
助理站在一旁,心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也终于慢慢落下来。她当然知道容砚书厉害,也知道她如今早已不是谁都能轻易碰瓷的人。可真正看她站在这里,一字一句把场子压成这样,还是会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歇斯底里。
甚至不需要明显动怒。
只要足够平,足够准,足够冷,便已经能把很多不堪和失衡照得无处遁形。
本来,事情到这里,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只要那两个女孩还存一点理智,此刻就该自己让开,至少别把场面再往更难看处推。
可偏偏很多时候,最糟糕的事都发生在别人已经把你看透,而你又不肯就此退下的时候。
黑夹克女孩脸色白得厉害,眼底那点羞恼和嫉恨却在这一刻猛地翻了上来。
“你装什么清高?”她声音发抖,“容砚书,你以为谁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不就是因为离婚了、被人甩了,所以才只能靠吊着别人证明自己还有——”
她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就在她情绪彻底失控、往前又逼了一步的那一瞬,地下车库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冷厉的男声:
“离她远一点。”
那声音不算高,却沉得发寒。
像不是从嗓子里出来,而是从骨头里压出来的。
所有人都同时一顿,几乎本能地朝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
车库灯光下,晏持舟站在那里。
他大概是刚从另一侧电梯口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夜色里渗进来的冷气。深色衬衫,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眉眼沉得厉害,眼底那层压了太久的倦与冷,在这一刻几乎像一把终于抽出来的锋刃,直直对准了这边。
助理最先怔住。
容砚书的神色,也极轻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他会来。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提前知道晏持舟今晚会出现在这里。
也就是说,他不是被谁叫来的,也不是因为谁通知了他什么。
他大概只是,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知道她会在,便还是来了。
来了,却又不敢靠近。
于是一直站得很远。
直到真正出了事,才在这一刻终于露面。
“你是谁?”黑夹克女孩显然被他那一眼惊了一下,却还是勉强撑着没退。
晏持舟根本没看她。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只落在容砚书身上,像在第一时间确认她有没有真的被碰到、有没有摔、有没有被那些疯话刺到哪里。可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很快把那点近乎本能的关切硬生生压了回去,重新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女孩。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低得发沉,“离她远一点。”
这一句比刚才更冷。
那种冷不是单纯的凶,更像一种长期压着、压到极限之后才终于露出一线的狠。
即便他此刻什么都还没做,也足够让人心里发怵。
两个女孩到底年轻,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压住,脸色都白了几分。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认出他是谁反而成了更糟糕的事情。
因为戴帽子的那个女孩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晏……晏持舟?”
这名字一出来,车库里一下子更静了。
她认得他。
大概是从哪张财经杂志封面,或者哪篇人物专访里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