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正因为认得,她眼底那点被压下去的羞恼,忽然又翻出另一种复杂的东西——一种像是抓到了什么新把柄似的、近乎畸形的亢奋。
“原来是你。”她看着他,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发抖的尖锐,“你来得倒快。”
这话一出口,助理心里猛地一沉。
因为她太清楚,这种已经有些失控的人,一旦抓到一个新角度,就只会把事情往更糟的地方推。
果然,下一秒,那女孩便几乎是咬着牙笑了一下,语气恶毒得发飘:
“你不是她前夫吗?怎么,现在轮到你来护她了?你配吗?”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空气像被谁猛地抽了一下。
助理几乎本能地想去挡。
可真正更快的,却是容砚书抬起的手。
她只是很轻地抬了下手,便让助理停在了原地。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晏持舟。
这一眼并不算长。
甚至可以说,比起那女孩的挑衅,她更像是在确认另一件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为什么,偏偏还是来了。
晏持舟站在灯下,整个人都像被那句“你配吗”钉了一瞬。
不是因为旁人羞辱多难听。
而是因为他心里太清楚,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对的。
他不配。
不配再站到容砚书身前。
也不配用护着她这种姿态,去抵消自己曾经对她造成的那些更深、更难以弥补的伤。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了。
还是在看见有人逼近她、听见那些话往她身上砸的时候,本能地站了出来。
原来有些冲动根本不受资格约束。
哪怕你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明知道靠近本身都已经是一种越界,可只要她真正出了事,你还是会来。
这大概就是最难看的地方。
晏持舟喉间发紧,脸色却比刚才更沉。
“你们现在走,我可以不追究。”他说。
这话已经不是警告,几乎像最后一次留余地。
黑夹克女孩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先一步拉住了戴帽子的那个。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能再闹下去。晏持舟不是她们这种人能随便招惹的,更别说再僵持下去,容砚书那边若真动了手段,她们恐怕连后路都不会剩。
“我们走。”她咬着牙,声音发白。
两人最终还是退开了。
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渐渐远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整片空间才像终于重新空下来。可也正因为空下来,那种难言的尴尬与沉默,反而更清楚地浮了上来。
助理很识趣,低声说了句“我去开车过来”,便匆匆退开,把这一小片地方留给他们。
只剩容砚书和晏持舟。
隔着几步远,不远不近,灯光冷白,地面还留着一点潮湿的反光。
像他们之间如今的关系——
明明已经退到了这样远的位置,可真当意外发生,那个最先站出来的人,还是他。
这种现实本身,甚至有一点残忍。
容砚书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语气不重,也不冷。
只是很平。
可也正因为平,才叫人更难回答。
晏持舟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今晚会来。”
他说得很实,没有再用任何绕弯子的说法。
因为到了现在,再说正好路过或者碰巧,都只会更像笑话。
他就是知道她会在,所以还是来了。
来了,却只敢站得很远。
直到不得不出面的时候,才终于被迫让她看见自己。
容砚书听完,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
也不是感动。
更像某种已经太熟悉之后的、近乎疲惫的确认——
果然如此。
“你最近总这样?”她问。
“什么?”
“明明来了,却只站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晏持舟几乎无从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想打扰你。”
“所以你就躲着看?”容砚书望着他,语气依旧很淡,“晏持舟,你知不知道,这样也算另一种打扰。”
这句话一落下来,他胸口便像被什么极轻却极准的东西刺了一下。
是啊。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远、足够克制、足够不让她察觉。
可只要她知道了,这种“远远看着”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压力。
因为它意味着,她并没有真正被放过。
意味着她无论站在哪个场合里,都有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撞见那道不肯彻底离开的旧影。
“对不起。”他低声道。
这三个字出口时,语气哑得厉害,也低得厉害。
容砚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方才那两个女孩,也不只是因为今晚这点意外。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晏持舟如今的存在,已经越来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站在她生活最中心的位置上给她安稳;
也不再像离婚初期那样,冲上来求、跪、解释、逼着她必须给点回应。
他只是退远了。
远得近乎安静,也远得近乎卑微。
可偏偏就是这种安静的存在,会在她最不想看见的时候出现,提醒她:这个人还在,过去还在,而有些东西即便已经脏了、烂了,也并不会因为你彻底结束关系,就从世界上消失。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是不是烦。
只是让人疲惫。
“以后别来了。”她终于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可也正因为轻,才比任何重话都更像真正的拒绝。
晏持舟站在那里,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倦与沉,终于在这一刻微微裂了一线。可他终究还是没再往前,只低声问了一句:
“如果今晚我不在,你怎么办?”
这话问得不算聪明。
甚至可以说,很像在为自己的出现找一个勉强站得住的理由。
可容砚书听完,神色竟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那也是我的事。”
这一句太稳了。
稳得像刀。
因为它一瞬间就把很多东西全切开了——
她不是否认他今晚确实帮了她。
也不是故意冷硬到不讲道理。
她只是在提醒他:
即便没有你,我也能处理。
即便今晚真正出了别的意外,那也是我的麻烦、我的应对、我的结果。
和你无关。
这才是最彻底的边界。
晏持舟喉结滚得很重,许久都说不出话。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从她说“你不必等了”、从她说“你对我做的事不像爱”、从她说“我不信爱情”开始,她就已经一次次把这层边界划给他看。
可人有时候就是会贪。
哪怕明知道不该,也总会在某些瞬间偷偷生出一点可笑的幻想——
也许我这一次出现得够及时,也许我没有越界,也许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等真正有事再来。
也许这样,她多少会允许我保留一点什么。
可现在他终于知道,不会。
她连这一点都不想给。
助理把车开了过来。
车灯在空旷车库里投下一片很亮的白。容砚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淡淡看了他最后一眼,便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晏持舟还站在原地,夜色和冷灯一起压在肩上,显得整个人都异常沉。
车慢慢驶出去,尾灯在转弯时拖出两道极浅的红。
晏持舟站在那里,忽然很轻地闭了闭眼。
原来他还是来了。
可来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不会因此多信他一分,也不会因此让他离自己的世界近一点。
他今晚唯一得到的,只是又一次更清楚地知道——
自己如今连最先出现的人都不再配做。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