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推门进去,点上灯,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歇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天是他在宸京的第一个夜晚。从今以后,他就要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一个人生活了。
他想起了姐姐。
裴婉清比他大三岁,今年二十五。他们父母早逝,是姐姐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姐姐十六岁那年嫁给金陵陈家,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陈家后来犯了事,家产被抄,姐夫病死狱中,姐姐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陈家败落后,姐姐带着他回到老家,靠着一手绣花的好本事,开了一间小绣坊,起早贪黑地干活,供他读书科举。
那些年,姐姐的手上全是针眼,眼睛也熬坏了,看东西总是眯着。可他每次问姐姐累不累,姐姐总是笑着说:“不累,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考中秀才那年,姐姐哭了。
他考中举人那年,姐姐又哭了。
他中了二甲进士第七名,姐姐收到喜报的那天,哭了一整夜。
他知道,姐姐哭的不是他中了进士,而是这么多年的苦,终于熬出了头。
“一定要好好当官,让姐姐过上好日子。”裴云昭望着窗外的夜色,在心中默念。
这句话他不是说出来的,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隔壁的院子里,一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人是御史王正言。
王正言今年四十出头,在都察院任职,是个刚直不阿的言官。他住在裴云昭隔壁已经三年了,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邻居往来。
今夜他像往常一样,在灯下批阅公文。春闱刚过,都察院收到不少举报信,他正在逐一核查,忙得头昏脑涨。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个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个人就站在他身旁说话,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和淡淡的惆怅——
“一定要好好当官,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王正言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屋子里空荡荡的,门窗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他以为是错觉,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公文。
可刚看了两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说的是一句感慨的话——
“姐姐这些年太苦了,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王正言再次抬头,这一次他没有四下张望,而是直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晃晃。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隔壁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个声音,好像就是从隔壁传来的。
可是不对——两座院子虽然相邻,但隔着厚厚的砖墙,正常说话的声音根本传不过来。更何况,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倒像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
王正言眉头紧锁,披上外衣,走到院中,站在两座院子的交界处,侧耳倾听。
隔壁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正言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发冷,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重新坐到桌前,盯着桌上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清晰得不像幻觉。
他是谁?
他说“姐姐”,他的姐姐是谁?
“一定要好好当官”——这么说,他是个刚入仕的新科官员?
王正言越想越觉得蹊跷。他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种事实在是头一遭。
他决定明天打听打听,隔壁住的是谁。
而在隔壁的院子里,裴云昭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心音”已经被人听了去。他喝完茶,洗漱完毕,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姐姐穿着他买的新衣裳,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手说:“云昭,姐姐真为你骄傲。”
他笑着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色已明,桂花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裴云昭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官服,锁好院门,沿着小巷走出去,汇入了宸京清晨的人流中。
今天是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他那番无意间泄露的心音,已经在隔壁御史王正言的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