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萧景琰也站起身来,亲自搀扶太后走出殿外,直到太后的凤辇远去,才转身回来。
裴云昭在殿外看到太后出来,连忙跪下行礼。太后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身旁的宫女:“这就是那个写贺表的孩子?”
宫女答道:“回太后,正是。”
太后笑了笑,对裴云昭说:“文章写得好,好好干。”
裴云昭叩首道:“谢太后娘娘夸奖,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厚望。”
太后点点头,上了凤辇,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裴云昭跪在地上,直到凤辇走远了,才站起身来。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一片——太后的夸奖固然让人高兴,但那种在贵人面前跪拜的压力,还是让他紧张得不行。
“还好,太后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在心里想,“没有因为皇后没来而迁怒旁人。这位老太太,确实是个有胸襟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心里话,又被路过的春杏听到了。
春杏跟在太后的凤辇后面,远远地看了裴云昭一眼,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裴云昭。”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太后的凤辇。
寿宴散后,文武百官陆续离宫。
裴云昭随着人流走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官服。
今天这一天,真是又累又惊又喜。
累的是跑了一天的腿,腿都快断了。惊的是被赵尚书训斥了一顿,又被皇帝和太后注意到,不知道是福是祸。喜的是太后夸了他的文章,这好歹是个好兆头。
“不管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他拐进小巷,推开院门,点上灯。
桂花树下,一片寂静。月亮已经西沉,院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和桂花的香气。
他打了水,洗了脸,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想起太后的夸奖,一时想起赵汝成的冷脸,一时又想起皇后缺席的事。
“皇后娘娘今夜没来,不知道太后回去后会不会发火。”他自言自语,“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一个小官,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吹灭灯,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一次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裴云昭说的内容让他吃了一惊——“皇后娘娘今夜没来”,这是事实,他作为御史,自然知道。但裴云昭后面那句“听说沈皇后和太后婆媳关系微妙”,就让他有些不安了。
这种宫闱之事,连他这种在朝中混了二十年的老臣都不敢妄加议论,裴云昭一个刚入仕的小官,怎么敢随便说?
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
王正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中越来越觉得这个邻居不简单。
“这个裴云昭,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喃喃自语,“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常识,有些却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字——怪。
太怪了。
这个裴云昭,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
王正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好好观察观察这个奇怪的邻居。
而在慈宁宫中,春杏正在向太后身边的大姑姑禀报今夜听到的“怪事”。
大姑姑姓沈,四十来岁,是太后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她听完春杏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确定没有听错?”沈姑姑问。
春杏点头:“姑姑,奴婢听得真真切切,一个字都没错。”
沈姑姑沉默了片刻,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春杏领命,退了出去。
沈姑姑独自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太后的寝殿。
太后已经卸了妆,换了寝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沈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裴云昭?”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今夜写贺表的那个孩子?”
“正是。”沈姑姑答道。
太后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九品主簿,倒是对哀家的慈宁宫了如指掌。”
沈姑姑问:“太后,要不要……”
太后摆摆手:“不必。一个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不值得计较。不过,你让人留意一下这个裴云昭,哀家倒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沈姑姑恭声道:“是。”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慈宁宫中,一片寂静。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裴婉清正坐在绣坊的窗前,就着月光绣一幅牡丹图。
她不知道弟弟在京城经历了什么,但她有一种感觉——弟弟在京城,一定很辛苦。
“云昭。”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姐姐等你回来。”
针线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路。
那条路,从江南的绣坊,一直延伸到宸京的小院,延伸到太和殿的廊柱下,延伸到那个年轻人疲惫却坚定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