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仍在继续。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太后高坐主位,笑容满面地接受群臣的敬酒,看起来心情极好。萧景琰坐在她身旁,神情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偶尔低头与太后说几句话,引得太后连连点头。
赵汝成呈上贺表之后,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一直不太踏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才他呈上贺表时,是按照礼部官员们呈交的顺序排列的——把资历深的老翰林写的放在前面,把年轻官员写的放在后面。他记得很清楚,裴云昭写的几篇贺表都在最后面,按理说太后要翻到后面才能看到。
可太后翻到第四篇就停了下来,说写得好。
那第四篇,就是裴云昭写的。
也就是说,裴云昭的贺表不应该出现在第四篇的位置上。
赵汝成在心里把交稿的顺序捋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他想起来了。
今早他把贺表收齐后,让书吏按照顺序装订成册。那个书吏是个新手,大概是忙中出错,把裴云昭的贺表和另一位老翰林的贺表调换了顺序。本该压轴的篇目,被提前到了第四篇。
赵汝成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错,但万一太后觉得前面的贺表写得不好,兴致缺缺,翻到后面就不想看了,那裴云昭的贺表不就白写了吗?好在太后耐心好,一篇一篇地翻完了,而且偏偏最喜欢裴云昭那篇。
如果太后兴致不高,翻了几篇就不看了,那裴云昭的贺表再好也没用。到时候,太后觉得礼部的贺表写得不行,怪罪下来,他这个尚书脸上也无光。
想到这里,赵汝成不禁暗暗庆幸,同时又有些恼火——那个新手书吏,回头一定好好训斥一顿。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萧景琰开口说话了。
“太后喜欢的那篇贺表,是谁写的?”
萧景琰的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汝成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是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所写。”
萧景琰“哦”了一声,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似乎在找裴云昭的身影。
裴云昭不在殿内。他一个九品主簿,没有资格入席,只能在殿外候着。
“裴云昭。”萧景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文章写得尚可。”
尚可。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像一阵风刮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听出了这四个字的弦外之音——皇帝说“尚可”,不是真的“尚可”,而是“还行,但也没那么好”。皇帝这是在给裴云昭泼冷水,免得他因为太后的夸奖而飘飘然。
赵汝成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皇帝这么说,说明他对裴云昭并没有特别的青睐,太后的夸奖也只是太后个人的喜好,不代表朝廷的态度。
他退回班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想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而此时,裴云昭正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他只知道赵汝成进去呈贺表,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跟他说话。他不知道太后的反应,不知道皇帝的评价,更不知道自己写的贺表被提前呈上、阴差阳错地入了太后的眼。
他只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凉,站得腿有点酸。
殿内又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似乎是在进行什么仪式。裴云昭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太后千岁”“陛下万岁”之类的祝酒词,知道这是群臣在给太后敬酒。
他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胡思乱想。
“赵尚书这老糊涂。”他在心里暗暗嘀咕,“把我分到清吏司就算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我,一点面子都不给。今天呈贺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呈上去。万一漏了,太后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他顿了顿,又想起刚才太后从轿辇上下来时的那一幕。
太后虽然年届花甲,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笑容和蔼,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裴云昭对太后的印象不错,觉得这位老人家慈祥和善,不像传说中那些宫闱深处的太后那样威严逼人。
“不过太后倒是慈祥和善。”他在心里想,“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一直没来?”
他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寿宴开始到现在,他只见到了太后和皇帝,始终没有看到皇后沈清漪的身影。按照礼仪,太后寿宴,皇后必须在场侍奉,可今夜皇后一直没出现,这不合规矩。
裴云昭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耳朵里也灌进了不少宫闱秘闻。他听说沈皇后和太后婆媳关系微妙,两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实则面和心不和。沈皇后出身名门,心气高,不甘心处处受太后压制;太后则觉得沈皇后不够恭顺,对她也多有不满。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裴云昭不知道。但今夜皇后缺席寿宴,让他觉得那些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听说沈皇后和太后婆媳关系微妙,看来是真的。”他在心里想,“不然皇后不会不来。太后六十大寿,这么大的事,皇后都不露面,这不是明摆着给太后脸色看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这些宫闱之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主簿该操心的。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心里话,又被别人听了去。
这一次听到他心音的,是一个叫春杏的宫女。
春杏今年十七岁,在慈宁宫当差,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之一。她生得清秀,做事麻利,深得太后的信任。今夜太后寿宴,她忙前忙后,一刻不得闲。
方才她奉命到殿外取一样东西,经过廊柱时,恰好从裴云昭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凭空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赵尚书这老糊涂,差点害死我了。不过太后倒是慈祥和善,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一直没来?听说沈皇后和太后婆媳关系微妙……”
春杏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廊道里只有她和裴云昭两个人。裴云昭靠在对面的柱子上,距离她至少有七八步远,而且根本没有开口说话。
可那个声音,分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而且清晰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春杏心中惊骇,但不敢表现出来。她在宫里待了五年,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多说一句话、多露一个表情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若无其事地取了东西,转身回了殿内。
回到殿内后,她站在太后身后,表面上在为太后斟酒布菜,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声音。
“赵尚书这老糊涂”——裴云昭在骂赵汝成。
“太后倒是慈祥和善”——这句话倒是实话。
“皇后娘娘为何一直没来”——皇后确实没来,太后为此很不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听说沈皇后和太后婆媳关系微妙”——这句话,才是让春杏最心惊的。
宫闱之事,向来是宫里的禁忌。太后和皇后的关系如何,宫里的老人们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外面乱说。这个裴云昭,一个外朝的小官,怎么敢议论这种事?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春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暗暗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决定回去后,找个机会把这件事禀报给太后身边的大姑姑。至于大姑姑会怎么处理,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
夜深了,寿宴渐渐接近尾声。
太后有些乏了,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对众人说:“哀家累了,先回去歇息了。你们继续,不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