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跪送皇帝后,陆续退出太和殿。
裴云昭混在人群中往外走,低着头,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他那间小院,关上门,好好喘口气。
可有人不想让他走。
“裴主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云昭回头一看,是兵部侍郎贺章。
贺章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人心里发慌。
“贺大人。”裴云昭连忙行礼。
贺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裴主簿,今日朝会上,你的回答很好。陆大人听了很高兴。”
裴云昭恭声道:“贺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贺章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贺章看他的眼神,和杜明远很像——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裴云昭在心里嘀咕,“一个个都这么看我,我脸上长花了吗?”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
出了宫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总算结束了。”他在心里说,“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以后可得小心点,不能再出风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关,只是开始。
崔文远出了宫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和淡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表情。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朝会上,皇帝点名问裴云昭的意见,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九品主簿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军饷不可轻减”。
一个九品小官,也敢跟他唱反调?
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而是问了一个九品主簿的意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帝在告诉他崔文远:你别以为朝堂上只有你一个人会说话,朕想听谁的意见,就听谁的意见。
“这个裴云昭,留不得了。”崔文远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他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晃动着。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东城的巷子,在崔府门前停了下来。
崔文远下了轿,大步走进府中。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推门进去,在太师椅上坐下。
“来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说:“去,把孟昭叫来。”
管家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崔文远的门客孟昭,上次奉命去试探裴云昭,结果被裴云昭的心音吓得脸色铁青、落荒而逃。
“老爷。”孟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崔文远看着他,问:“上次让你去试探裴云昭,你说此人不简单。今日朝会上,老夫又试了他一试——果然不简单。”
孟昭低声道:“老爷,此子绝非等闲之辈。他表面上憨厚老实,实则心思缜密、目光如炬。而且……而且他能洞悉人心,此事千真万确。”
崔文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洞悉人心?”他冷笑一声,“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洞悉自己的死期。”
孟昭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崔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暂时不要动他。”他最终说道,“此人现在风头正盛,皇上和皇后都在关注他。若此时动手,容易惹祸上身。先等等,等他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
孟昭恭声道:“老爷英明。”
崔文远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而在皇城的另一边,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坐在案后,翻看着今天的朝会记录。
李德全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李德全。”萧景琰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觉得,今天那个裴云昭说得如何?”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奴不懂朝政,不敢妄议。不过老奴觉得,那个裴主簿虽然官小,但说的话倒是实在。”
萧景琰“嗯”了一声,放下朝会记录,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实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朝堂上,说实在话的人,太少了。”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萧景琰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继续留意他。”他最终说道。
李德全恭声道:“是。”
窗外的夕阳,将御书房的地面染成了一片金黄。萧景琰坐在那片金黄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天,宸京的日落格外壮丽。
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一层一层,像燃烧的海浪,从西边翻滚到东边,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瑰丽的光芒中。
裴云昭站在小院的桂花树下,抬头看着那片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皇帝点他的名,他在满朝文武面前说话,崔文远看他的眼神像刀子,陆镇山看他的眼神像暖阳,贺章看他的眼神像探照灯……
“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他不怕。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
“姐姐。”他在心中默念,“你放心,弟弟一定会小心的。”
晚霞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宸京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裴云昭点亮了屋里的油灯,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没看完的地方志,继续看了起来。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坐在灯下,批阅着今天的公文。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今天倒是安静。”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王正言伸手挡了一下风,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那份密报——那是今天朝会的记录,上面有一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裴云昭。
王正言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他在心里说,“你可知道,你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像某种古老的预言,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