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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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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朝会,裴云昭本不该来。

按照规矩,九品主簿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礼部能上朝的,至少也是郎中以上的官员。可今日不同——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凡在京官员七品以上,皆可参加。

裴云昭虽然只有九品,但赵汝成前几日忽然通知他,说“礼部清吏司人手不够,你明日也去朝会上听一听,长长见识”。裴云昭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赵尚书的认可。

他不知道的是,赵汝成叫他去,根本不是因为“人手不够”,而是因为礼部有官员告假,需要一个人站在末列充数。九品主簿,正好是站在最后面、最不显眼的位置。

天还没亮,裴云昭就起来了。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衣冠端正、一丝不苟,才推门出去。

晨风很冷,吹得他直打哆嗦。他缩着脖子,快步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街巷,往皇城方向走去。

到了宫门口,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裴云昭不认识什么人,便找了个角落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平日里这些官员见面,总是笑呵呵地寒暄几句,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今日,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云昭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北境”“军饷”“修殿”“崔阁老”“陆尚书”。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朝会上怕是有一场硬仗。

卯时正,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火通明,照得金砖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裴云昭跟着队伍走进殿内,找到自己的位置——果然是最末一排,紧挨着殿门,连御座都看得模模糊糊。他也不在意,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皇帝驾临。

不一会儿,太监总管李德全那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三呼万岁。

萧景琰从侧殿走出来,大步走上御座,坐下后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公事——各地奏报、各部汇报、御史弹劾,琐琐碎碎,裴云昭听得昏昏欲睡。他强撑着精神,不敢打瞌睡,眼睛盯着前面那个官员的后脑勺,心里默默数着他的头发。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根的时候,崔文远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崔文远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裴云昭精神一振,竖起耳朵仔细听。

崔文远手中捧着一份奏折,朗声道:“陛下,北境蛮族年年犯边,边军耗费巨大。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饷高达两百万两,国库早已不堪重负。臣以为,可酌情削减北境军饷,将节省下来的银两用于增修宫殿。陛下登基八载,太和殿、乾清宫年久失修,有损国体。修殿之事,刻不容缓。”

他说完,躬身退后一步,等待皇帝回应。

殿内一片寂静。

裴云昭心中一惊。削减北境军饷?增修宫殿?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人已经出列了。

兵部尚书陆镇山,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出列后也不行礼,直接瞪向崔文远,声如洪钟:“崔阁老,你这是什么话?北境蛮族年年犯边,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你不但不加饷,反而要削减?你安的什么心?”

崔文远面色不变,淡淡道:“陆尚书,老夫安的是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若再不节流,只怕不出三年,朝廷就要揭不开锅了。北境军饷固然重要,但修殿之事也不能拖。你想想,若是外国使节来访,看到太和殿破败不堪,岂不是有损我大景天威?”

陆镇山冷哼一声:“修殿?修殿能有边关将士的性命重要?崔阁老,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把北境军饷砍了,好让你那些门生故吏去修殿捞油水吧?”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崔文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陆镇山,你说话要讲证据!老夫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从没贪过朝廷一两银子。你血口喷人,老夫要弹劾你!”

“弹劾?你弹劾啊!”陆镇山毫不退让,“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弹劾!”

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殿内的文武百官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低头不语,还有的在心里暗暗站队。

裴云昭站在最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他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朝堂上大臣争吵的场面,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叫“剑拔弩张”。崔文远和陆镇山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兵部尚书,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这样公开撕破脸,说明朝堂上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崔文远这老匹夫。”裴云昭在心里暗暗想道,“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北境军统帅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崔文远这是要一箭双雕——既削弱了皇后的外戚势力,又给自己的门生捞到了修殿的肥差。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够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吵的两人,目光冷淡得像冬日的冰面。崔文远和陆镇山同时闭嘴,退回班列,垂手而立。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礼部裴主簿。”

裴云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没有动。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叫你呢。”

裴云昭这才反应过来,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班列的,只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臣在。”

殿内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在裴云昭的身上。

一个九品主簿,何德何能参与军国大事?

皇帝这是怎么了?

萧景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任何感情:“方才崔爱卿和陆爱卿所议之事,你以为如何?”

裴云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皇帝点名问他,他若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答得太好,又会得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臣以为,北境乃国之屏障,军饷不可轻减。修殿之事可缓,边防不可缓。”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干净利落,直指要害。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陆镇山站在前排,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云昭,暗暗点了点头。

崔文远的面色则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回头,但裴云昭能感觉到,那道从前方射来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退下吧。”

裴云昭如蒙大赦,叩首后站起身来,倒退着回到班列中。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站回末列,垂着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但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崔文远这老匹夫,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他在心里想,“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皇上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当场表态。他点我的名,大概是想看看朝臣们的反应——我这个九品主簿都看得出来,那些老狐狸能看不出来?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被人听了去。

兵部侍郎贺章站在前排,距离裴云昭不过几步之遥。他本来没有在意这个九品主簿说了什么——在他看来,一个九品小官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

可就在裴云昭退回班列后不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崔文远这老匹夫,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

贺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末列那个低着头、垂着手的年轻人。

裴云昭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官。

可贺章知道,这个人绝不普通。

他方才那番话——不,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想”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把崔文远的真实意图剖析得淋漓尽致。北境军权、皇后、外戚、修殿……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被他一语道破其中的关联。

贺章在兵部干了十几年,自认为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了如指掌。可裴云昭这番分析,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透。

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九品主簿?

贺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他必须烂在肚子里。至少现在,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但他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裴云昭。

朝会在崔文远和陆镇山的争吵中草草收场。萧景琰没有就削减军饷一事做出任何决定,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便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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