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不必。”孟昭笑着摆摆手,“裴主簿留步。”
他转身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裴云昭送到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脑子里开始琢磨刚才的对话。
“这孟昭来者不善啊。”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崔文远派他来,恐怕不只是请教文章,而是想试探我的立场。看看我对崔文远是什么态度,看看我能不能被拉拢。”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继续想道:“崔文远这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结党营私。他门下那些门生故吏,哪个不是靠他提携才上位的?我要是投靠了他,日后升官发财自然不在话下。但那样的话,我跟韩德茂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孟昭的耳中。
孟昭并没有走远。
他出了清吏司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孟昭来者不善啊。崔文远派他来,恐怕是想试探我的立场……”
孟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法。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清晰得就像裴云昭站在他身后说话一样。
“崔文远这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结党营私。他门下那些门生故吏,哪个不是靠他提携才上位的?”
孟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清吏司的方向。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裴云昭还在那间屋子里,离他至少有几十步远,中间还隔着好几道墙。
可那些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孟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出礼部衙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回府。”他对车夫说,声音有些发颤。
马车在宸京的街道上辘辘行驶,孟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这孟昭来者不善。”
“崔文远派他来,恐怕是想试探我的立场。”
“崔文远这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结党营私。他门下那些门生故吏,哪个不是靠他提携才上位的?”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在崔文远门下做了十几年门客,见过不少人对崔文远表面恭敬、背地里骂娘,但像裴云昭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他见多了。可问题是——裴云昭不是在“背后”骂,他是在心里骂,而且这心里话还被人听到了。
孟昭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那不是什么幻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个裴云昭,真不是一般人。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孟昭下了车,快步走进府中。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
崔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
孟昭推门进去,看到崔文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孟昭一眼。
“回来了?”崔文远放下书,“怎么样?”
孟昭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老爷,下臣无能。”
崔文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起来说话。”
孟昭站起身来,垂手而立,把刚才在礼部清吏司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详细,从进门到出门,从客套到试探,从裴云昭的客套话到裴云昭的心音,一个字都没漏。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文远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孟昭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老爷。”孟昭小心翼翼地说,“裴云昭此子,心性坚韧,不是那种可以被收买的人。他表面上对老爷恭敬,心里却……”
“却什么?”崔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却……不以为然。”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他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但就在茶盏送到唇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忽然收紧——
“啪!”
茶盏碎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弹到了孟昭的脚边。孟昭吓得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崔文远的眼睛。
“好个裴云昭!”崔文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个九品主簿,也敢在背后议论老夫?”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沉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