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崔文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正在盛开,满树白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忙碌而不知疲倦。
“孟昭。”崔文远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臣在。”
“你说,这个裴云昭,能不能为我所用?”
孟昭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下臣以为,不能。”
“为什么?”
“此子心性坚韧,有主见,不盲从。他表面上对老爷恭敬,但那是因为老爷位高权重,他不敢得罪。他心里有自己的是非判断,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收买。”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孟昭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崔文远已经下了决心。
“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除掉。”崔文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此子若留在朝中,迟早是个祸患。”
孟昭心中一凛,低声道:“老爷,现在动手,恐怕不是时候。皇上和皇后都在关注此人,若此时……”
“老夫知道。”崔文远抬手打断了他,“所以老夫说不急。先看看,看看皇上是什么态度,看看陆镇山那边会有什么动作。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
他转过身来,看着孟昭,目光幽深。
“不过,你给老夫盯紧他。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老夫都要知道。”
孟昭恭声道:“下臣明白。”
崔文远摆了摆手:“下去吧。”
孟昭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后,崔文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槐花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有几片花瓣飘进了窗户,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而在礼部清吏司,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他走在朱雀大街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那个孟昭,看着挺和气的。”他在心里想,“不过崔文远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些心里话,又被隔壁的王正言听了去。
王正言坐在自家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他听到裴云昭的心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崔文远的人去找他了?”王正言在心里琢磨,“崔文远这是想拉拢他,还是想试探他?”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这个裴云昭,真是个麻烦精。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儿。”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夕阳西下,宸京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裴云昭回到小院,打了水,洗了脸,泡了茶,坐在窗前。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京城的水,真深啊。”他在心里感叹,“我一个小主簿,就像一片树叶掉进了大河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只能随波逐流,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不想了。该来的总会来,想也没用。”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湍急,浪花翻滚。他想过河,但找不到桥,也找不到船。
他站在岸边,望着对岸,一筹莫展。
忽然,一个人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他心里发慌。
“裴云昭。”那个人说,“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然后梦就碎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黑漆漆的屋顶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桂花树的影子在天井里摇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小院的每一寸土地。
他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很凉。
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发冷,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