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洞察力,已经不是“聪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顾惊鸿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聪明的,有愚钝的,有精明的,有糊涂的。但像裴云昭这样,能从一句简单的话中读出这么多信息的,他从未见过。
“这个人,太可怕了。”顾惊鸿在心中想道,“如果他站在敌人的位置上,锦衣卫在他面前,将毫无秘密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撼压了下去。
“裴主簿。”顾惊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里。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裴云昭连忙站起身来:“下官送顾大人。”
“不必。”顾惊鸿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深深看了裴云昭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主簿。”顾惊鸿说,“后会有期。”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走的时候也神神秘秘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关上门,回到屋里,把茶碗收拾了,吹灭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顾惊鸿问我科举舞弊案的事,说明锦衣卫确实在查这个案子。而且他们查到的线索,跟我推断的差不多——有人栽赃陷害徐文昭。但这个人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崔文远的人?”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继续想道:“崔文远在朝中权势滔天,一般人不敢得罪他。敢动他的人,要么是跟他有仇,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朝中跟崔文远有仇的,陆镇山算一个,但陆镇山是武将,行事光明磊落,不像会用这种手段的人。其他人……杜明远?他倒是刚直不阿,但他是宸京府尹,管不到科举的事。钱牧之?他胆子那么小,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不想了。”他闭上眼睛,“反正不关我的事。查案是锦衣卫的事,我一个小主簿,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他裹紧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锦衣卫衙门,顾惊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
他提笔,在密报上写下了几行字——
“裴云昭,年二十二,江南人氏,礼部清吏司主簿。此人洞察力极强,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大量信息。对科举舞弊案的判断与锦衣卫调查方向一致——确系有人栽赃陷害徐文昭。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是莫大的助力;若为敌人所用,是莫大的祸患。臣以为,应继续密切观察,暂不接触。”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盖上印,封好,放在桌上,准备明天送进宫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裴云昭那张年轻的脸。
“你很特别。”
他说的这三个字,是真心话。
这个年轻人,确实很特别。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已经进入了梦乡。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运,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太后、皇帝、皇后、崔文远、陆镇山、钱牧之、杜明远、顾惊鸿……这些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观察他、试探他、利用他,或者防备他。
而他,还在梦中,浑然不觉。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老的帝都。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听到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顾惊鸿来找他了?”王正言自言自语,“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这个裴云昭,到底牵扯进了多少事?”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了。”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窗外,夜风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夜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