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茂案,终于尘埃落定了。
钱牧之采纳了裴云昭的建议,将韩德茂案与韩庆案分开审理。韩庆案移交宸京府,由杜明远主审;韩德茂贪污案留在刑部,由钱牧之亲自督办。
两个案子,两条线,互不干扰。
韩庆的案子审得快。杜明远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拿到案子后三天就开堂,人证物证俱在,韩庆强抢民女、横行霸道的事实清清楚楚。杜明远当堂宣判:韩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韩德茂在堂下听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被衙役按住了。他眼睁睁看着侄子被戴上枷锁,押出府衙,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杜明远,你好狠!”韩德茂在心中骂道,但他不敢说出口。杜明远连崔文远的条子都不买账,他一个即将倒台的尚书,能奈他何?
韩庆案审结的第二天,刑部对韩德茂贪污案的审理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韩德茂在户部任职十余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赈灾银两、克扣军饷、倒卖官粮,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两。他的家产被抄没时,从京城的宅子和老家的田庄里搜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
萧景琰看过刑部呈上的案卷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批了四个字:“削职为民。”
韩德茂没有被杀头,没有被流放,只是被削去了官职,抄没了家产,贬为庶民。这个结果,比许多人预想的要轻得多。
但韩德茂不这么觉得。
他坐在刑部大牢的草席上,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的肉松弛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曾经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出入朝堂,前呼后拥;如今,他只是一个囚犯,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弃子。
“裴云昭!”韩德茂忽然抬起头,双眼赤红,对着空荡荡的牢房嘶吼,“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老夫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裴云昭,你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像野兽的哀嚎,凄厉而绝望。
狱卒走过来,敲了敲栅栏:“吵什么吵?安静点!”
韩德茂蜷缩在角落里,口中还在喃喃地咒骂着。没有人理他。
消息传到礼部清吏司的时候,裴云昭正在整理一份祭天大典的礼器清单。
“听说了吗?韩德茂的案子判了,削职为民,抄没家产。”一个书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活该!他贪了这么多年,早该倒了。”另一个书吏附和道。
“听说他在牢里骂裴主簿呢,说都是裴主簿害的他。”
“裴主簿?关裴主簿什么事?”
“谁知道呢,大概是迁怒吧。”
裴云昭听到这些议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没有抬头。
他心中没有什么波澜。韩德茂的倒台,在他意料之中。那些证据,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好几回的,皇上只判了削职为民,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韩德茂这人贪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裴云昭在心里想,“他那些赃款,怕是有一半都进了崔文远的腰包。崔文远这次袖手旁观,就是不想引火烧身。这老狐狸,狠起来连自己人都舍得下手。”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写字。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心里话,又被一个人听了去。
那个人叫小顺子,是李德全手下的一个小太监,今年才十七岁,圆圆的脸,一笑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是奉李德全之命来礼部传旨的——皇帝有口谕,让礼部准备下个月的祭天大典。
小顺子传完旨,正准备回去复命,路过清吏司门口时,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韩德茂这人贪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他那些赃款,怕是有一半都进了崔文远的腰包。”
小顺子的脚步猛地一滞。
“崔文远这次袖手旁观,就是不想引火烧身。这老狐狸,狠起来连自己人都舍得下手。”
小顺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在宫里当差三年,虽然年纪小,但耳濡目染,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这番话,他万万不该听到——因为他已经听到了。
“这……这是谁在说话?”小顺子环顾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清晰得像有人附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加快脚步,出了礼部衙门,一路小跑回了皇宫。
李德全正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候着,等着皇帝召见。小顺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干爹,奴才有事禀报。”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皱了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顺子凑到李德全耳边,压低声音,把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德全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确定?”李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顺子点头:“干爹,奴才听得真真切切,一个字都没错。”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小顺子领命,退了下去。
李德全站在廊下,望着御书房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萧景琰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他抬起头,看了李德全一眼:“什么事?”
李德全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将小顺子听到的话转述了一遍。
萧景琰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很久。
“崔文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