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不敢接话,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琰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目光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韩德茂的赃款,有一半进了崔文远的腰包。”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这个裴云昭,倒是看得通透。”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那……”
萧景琰抬手制止了他:“不急。崔文远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动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韩德茂倒了,已经是敲山震虎。崔文远应该能看懂朕的意思。”
李德全恭声道:“陛下圣明。”
萧景琰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裴云昭。”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在礼部清吏司,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沿着朱雀大街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韩德茂的事,心中有些感慨。
“韩德茂贪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他那些赃款,怕是大部分都被崔文远拿走了。崔文远这次袖手旁观,就是不想引火烧身。这老狐狸,真是狠。”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不想了。韩德茂倒了,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
他拐进小巷,推开院门,点上灯,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很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韩德茂的案子结了,皇上判了他削职为民。这个结果,还算公正。弟弟在京城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他放下茶杯,吹灭灯,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崔文远的府邸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崔文远坐在书房里,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孟昭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韩德茂的案子,判了。”崔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孟昭低声道:“是。削职为民,抄没家产。”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孟昭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崔文远心中正在盘算着什么。
“韩德茂这个人,贪了这么多年,早就该倒了。”崔文远放下茶盏,声音轻飘飘的,“皇上只判了削职为民,已经是法外开恩。老夫在皇上面前替他求过情,但皇上不肯松口。老夫也无能为力。”
孟昭知道,崔文远并没有真的替韩德茂求情。他在朝会上只说了一句“韩德茂年事已高,望陛下从轻发落”,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留下。
“老爷。”孟昭小心翼翼地说,“韩德茂在牢里……骂了很多人。”
崔文远看了他一眼:“骂了谁?”
“骂了裴云昭。”孟昭低声道,“说都是裴云昭害的他。”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裴云昭。”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菜,“这个小官,越来越有意思了。韩德茂倒台,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九品主簿,就算说了几句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韩德茂自己贪赃枉法,倒怪起别人来了。”
孟昭不敢接话。
崔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晃晃。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过,这个裴云昭,确实不简单。”崔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太后赏识他,皇后召见过他,皇上也留意到了他。如今连刑部的钱牧之都听他的建议。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能有这样的能量,不简单啊。”
他转过身来,看着孟昭,目光幽深。
“继续盯着他。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孟昭恭声道:“是。”
崔文远摆了摆手,孟昭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后,崔文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老的帝都。崔文远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猎物的巨大黑影。
“裴云昭。”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到底是上天赐给大景的福星,还是降给朝堂的灾星?”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正安安静静地睡着。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那番心里话已经被小顺子听了去,不知道李德全已经转告了皇帝,更不知道萧景琰因为他的话对崔文远又多了一层戒备。
他只知道,今天的工作完成了,韩德茂的案子结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唱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他在那歌声中,睡得很沉,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