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景琰坐在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满树白花,香气透过半开的窗棂飘进来,甜丝丝的。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宣他们进来吧。”萧景琰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李德全恭声应道:“是。”转身出了御书房,不一会儿,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崔文远走在最前面,一身绯色官服,须发斑白,步履稳健,面容沉静。他身后跟着陆镇山,身材魁梧,步伐有力,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钱牧之走在最后,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卑笑容,像一团揉皱了的宣纸。
三人进殿,跪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御书房中听得很清楚。
三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萧景琰没有让他们坐下,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朝政的看法。近来事情不少——韩德茂案结了,科举舞弊案还在查,北境蛮子又不消停。你们都是朝中重臣,有什么想法,说吧。”
崔文远率先开口:“陛下,韩德茂案已了,刑部办得妥当。科举舞弊案,臣以为应当从速从重,以儆效尤。至于北境,臣还是那个意见——军饷开支太大,应当酌情削减,将省下的银两用于修殿。太和殿、乾清宫年久失修,有损国体,不能再拖了。”
陆镇山冷哼一声:“崔阁老,韩德茂的案子才刚结,你就又提削减军饷?北境蛮子虎视眈眈,军饷一减,军心不稳,出了事谁负责?你吗?”
崔文远面色不变:“陆尚书,老夫提的是修殿,不是削减军饷。军饷可以适当压缩,但不会影响军心。朝廷每年拨给北境两百万两,压缩一成,不过二十万两,够干什么?修殿却是大事,关乎朝廷脸面。”
“脸面?”陆镇山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北境将士的命就不是脸面?崔阁老,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是想借着修殿,把你那些门生塞进去捞油水!”
“陆镇山!”崔文远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血口喷人!”
“够了。”萧景琰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文远和陆镇山同时闭嘴,垂下头。
钱牧之站在一旁,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萧景琰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崔文远身上。
“崔爱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听说,最近朝中有人对一个九品主簿颇为关注?”
崔文远眼皮微微一跳,但面色不变,恭声道:“陛下说的是裴云昭?臣确实听闻此人才华出众,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章,太后寿宴上的贺表也得了太后的夸奖。臣正想向陛下举荐此人,委以重任。”
陆镇山冷笑一声:“崔阁老怕是有别的打算吧?举荐?你是想把他收归门下吧?”
崔文远看了陆镇山一眼,淡淡道:“陆尚书多心了。老夫只是为国举贤,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萧景琰抬手制止了二人,目光冷淡,“裴云昭的才干,朕自有判断。不必再议。退下。”
三人同时跪下,叩首后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上后,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裴云昭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老奴不敢妄议朝政。不过老奴觉得,这个裴主簿……确实不一般。太后喜欢他,皇后也夸过他,崔阁老和陆大人都盯着他。一个九品主簿,能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不容易。”
萧景琰“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他是个人才。”萧景琰放下茶盏,目光幽深,“也是个危险的人。”
李德全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朕要用他。”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不能让他察觉朕在利用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一旦他察觉朕在利用他,他就会防备朕,甚至远离朕。朕不能失去这把刀。”
李德全恭声道:“陛下圣明。那……陛下打算怎么安排他?”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说:“先不急。他现在还太小,九品主簿,能做的不多。等机会合适了,朕自然会提拔他。你想想,该怎么安排,既能让朕用他,又不让他察觉。”
李德全躬身道:“老奴明白。老奴会好好想想。”
萧景琰摆了摆手,李德全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个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却冲不淡他心中的那股沉甸甸的思虑。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到底是上天赐给朕的福星,还是降给朕的灾星?”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
崔文远出了宫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和淡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表情。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今天忽然提起裴云昭,绝不是随口一问。皇帝是在敲打他——告诉他,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盯着谁。朕也在盯着。
崔文远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晃动着。
这个裴云昭,越来越棘手了。
太后赏识他,皇后召见过他,皇帝也注意到了他。如今,连陆镇山都对他另眼相看。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竟然能同时得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关注——这本身就不正常。
“不能留。”崔文远在心中下了决心,“但也不能现在动手。得等,等风头过了,等所有人都不再关注他了,再慢慢收拾。”
轿子在崔府门前停下,崔文远下了轿,大步走进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