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插在地上,纹丝不动。
陆镇山没有坐轿,他步行出了宫门,贺章跟在他身后。
“大人。”贺章压低声音,“皇上今天提起裴云昭,是什么意思?”
陆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缓缓开口:“皇上是在敲打崔文远。也是在告诉我们——裴云昭这个人,皇上要了。谁也别想动。”
贺章心中一凛:“那大人您……”
“老夫对裴云昭没有恶意。”陆镇山说,“此子是个可用之才,老夫希望他能留在朝中,为朝廷效力。至于他站在哪一边,老夫不强求。只要他不站在崔文远那边,就够了。”
贺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条沉默的河流。
钱牧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出了宫门,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紧张和压抑都吐了出来。
“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皇上没有点我的名,没有问我什么。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裴云昭那张年轻的脸。
“此人绝不能得罪。”钱牧之在心中对自己说,“也绝不能小看。以后有什么事,多向他请教。此人虽然官小,但见识不凡,跟着他走,不会错。”
轿子在刑部衙门前停下,钱牧之下轿,快步走进后堂。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
这一夜,宸京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
月光洒在太和殿的金瓦上,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洒在城北那间小院的桂花树上,也洒在那间小院的窗台上。
裴云昭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今天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皇帝、崔文远、陆镇山、钱牧之都提到了他的名字,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这些大人物们反复掂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而在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批阅着今天的公文,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裴云昭这些日子说过的那些话——从“一定要好好当官,让姐姐过上好日子”到“韩德茂这人贪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从“崔文远这老狐狸”到“太后娘娘比皇上还要通透”,从“锦衣卫的人果然来了”到“顾惊鸿这人倒是个忠臣”。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的门。
“此人深不可测。”王正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深不可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裴云昭心音时的惊疑,想起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他只剩下一种感觉——敬畏。
不是对权力的敬畏,而是对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力量的敬畏。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吹灭灯,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入睡。
这一夜,不止王正言一个人没有睡。
朱雀大街两旁,无数个院落里,无数个官员躺在床上,脑海中都在回放着裴云昭那些心音。
有的人想起了那句“崔文远这老匹夫,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
有的人想起了那句“皇上是想借我这个小人物,在朝堂上投一颗石子”。
有的人想起了那句“韩德茂的赃款,怕是有一半都进了崔文远的腰包”。
有的人想起了那句“太后娘娘比皇上还要通透”。
一句一句,像一根根针,扎在他们的心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九品主簿,这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小官,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深。
“深不可测。”有人在心中说。
“太可怕了。”有人在心中说。
“此人前途不可限量。”有人在心中说。
而这些心思,裴云昭一概不知。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宸京的夜,深了。
这座古老的帝都,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那个站在暗流中心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着,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这座帝都中最受关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