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惊鸿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崔文远。”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和北境蛮族?”
顾惊鸿低头道:“裴云昭是这么说的。他说‘听说边境互市上有人见到崔家的商队和蛮族首领的使者接触’。臣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崔文远真的通敌,那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一次,那声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查。”萧景琰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给朕查。秘密地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崔文远。”
顾惊鸿叩首:“臣领旨。”
“还有。”萧景琰补充道,“裴云昭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这个人,是朕的底牌。在朕没有准备好之前,这张牌不能亮出来。”
“臣明白。”
顾惊鸿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后,萧景琰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崔文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三朝元老,内阁首辅。朕一直以为你只是贪权,没想到你还要卖国。”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李德全来换,而是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但萧景琰觉得,这苦味,远不及他心中的苦涩。
而在这座皇城的另一端,城北的小院里,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说完那番话后,就继续低头看书了。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心里话被顾惊鸿听了去,不知道顾惊鸿连夜入宫面圣,更不知道他随口一句“听说”,已经在皇帝心中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翻过一页书,打了个哈欠,觉得今天有些累了。
“锦衣卫的人还在外面。”他在心里想,“不过随他们去吧。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爱看就看。”
他合上书,吹灭灯,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山上,山下是茫茫的草原,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远处,一队人马正沿着一条小河缓缓前行,旗幡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站在山顶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然后梦就碎了。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桂花树上那两只麻雀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他脑仁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起床,洗漱,换上官服,锁好院门,沿着小巷走了出去。
经过巷口那家杂货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在卸门板,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擦板凳。
裴云昭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觉得有点眼生,但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擦板凳的年轻人,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顾惊鸿。
顾惊鸿低着头,手中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板凳,动作机械而自然。但他余光一直追着裴云昭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抹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从杂货铺的后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查崔文远了。
裴云昭那句“听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藏着什么,他都必须走进去看一看。
锦衣卫的暗探像无声的幽灵,潜入了北境边境的集市和驿站。他们扮作商贩、脚夫、牧民,混迹在人群中,打听着每一辆挂着“崔”字旗幡的商队,打听着每一个与蛮族使者接触过的人。
而在朝堂上,一切如常。
崔文远依然每日上朝,依然在内阁批阅奏折,依然在府中会见门客。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暗流,已经在深处涌动了。
裴云昭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礼部又来了一批新的文卷,需要整理归档。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像往常一样认真,一样踏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