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亲自出马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监视人,但却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如此上心。皇帝的口谕是“暗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不敢假手他人——锦衣卫里虽然能人不少,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连七日,顾惊鸿都守在裴云昭那小院附近。
他换了好几个位置——第一天在老槐树后面,第二天在对面的民房屋顶上,第三天混进了巷口的一家杂货铺,扮作掌柜的远房亲戚。他的伪装天衣无缝,行动悄无声息,连巷子里的野猫都没惊动过。
但裴云昭的作息,让他有些烦躁。
这个年轻人,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每天卯时起床,洗漱,吃一碗清粥一个馒头,然后出门上衙。在礼部清吏司待上一整天,偶尔被派去太庙或藏书阁跑腿,酉时前后回家,随便做点吃的,然后就坐在窗前看书,看到亥时熄灯睡觉。
没有访客,没有应酬,没有夜不归宿。连个朋友都没有。
第七天傍晚,顾惊鸿蹲在杂货铺后面的小阁楼上,透过窗缝盯着裴云昭的院门,心中有些不耐。
“这个人,难道就没有一点娱乐?没有一点社交?连青楼都不去?”顾惊鸿在心里嘀咕,“他才二十二岁,怎么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锦衣卫的人还在外面蹲着,真是辛苦他们了。”
顾惊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
“不过顾惊鸿也太小看我了。我一个小官,有什么好监视的?”
顾惊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裴云昭,果然能感知到锦衣卫的存在——上一次他就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一次,顾惊鸿离得更远,伪装得更好,裴云昭不可能看到他,更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可他还是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感知”。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能察觉到黑暗中注视他的眼睛。
顾惊鸿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听。
“他若是真想查我,不如去查查崔文远最近和北边蛮族有没有书信往来——我听说边境互市上有人见到崔家的商队和蛮族首领的使者接触。”
顾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扣紧了,指节泛白。
崔文远?北境蛮族?书信往来?商队?使者?
这些词连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通敌。
顾惊鸿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查过无数案子,审讯过无数犯人。他太清楚“通敌”这两个字的分量了。那不是什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可以比拟的,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果裴云昭说的是真的,如果崔文远真的和北境蛮族有勾结,那这朝堂上的天,就要塌了。
顾惊鸿没有动。
他蹲在阁楼的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盯着裴云昭那间亮着灯的小院,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裴云昭是怎么知道的?“听说”——他听谁说的?边境互市上有人见到崔家的商队和蛮族使者的接触,这种消息,连锦衣卫都尚未掌握,他一个九品主簿,从何得知?
顾惊鸿想到了一个可能——裴云昭的心音,不只是“发出”,可能还能“接收”。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市井中的流言、边境上的风声,也许就在他不经意间,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
“这个人。”顾惊鸿在心中想道,“不只是可怕。他是无价之宝。”
他不再犹豫,从阁楼的窗户翻了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杂货铺后面的小巷里。他没有回锦衣卫衙门,而是直接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但顾惊鸿有御赐的腰牌,守门的禁军看到那块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六个字的金牌,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顾惊鸿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来到了御书房前。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景琰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李德全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等着皇帝有空的时候递上去。
“陛下,顾指挥使求见。”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萧景琰抬起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也有些意外——顾惊鸿深夜入宫,必有大事。
“宣。”
顾惊鸿推门而入,跪下行礼:“陛下。”
萧景琰放下奏折,看着他:“什么事?”
顾惊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李德全一眼。萧景琰会意,对李德全说:“你先退下。”
李德全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带上了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说吧。”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已经有了几分凝重。
顾惊鸿压低声音,将裴云昭方才的心音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