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远转过头,看着阿古达,微笑着问:“大汗,怎么样?”
阿古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笑容看起来云淡风轻:“沈将军的兵,不错。不过我们草原上的骑兵,也不差。”
沈崇远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裴云昭坐在一旁,看着阿古达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在心里想,“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他若不答应,以我朝军威,他也讨不到便宜。此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他要的无非是面子和实惠,只要给他台阶下,他应该会接受议和。”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台上一个人的耳中。
那人叫哈桑,是阿古达身边的通译,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是草原上少有的精通汉语的人,阿古达每次与朝廷打交道,都带着他。此刻他站在阿古达身后,垂手而立,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裴云昭的心音响起时,哈桑的身体猛地一僵。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此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哈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在草原上见过不少能人异士,有能驯服烈马的,有能预测天气的,有能解读梦境的。但像裴云昭这样,能在心中将阿古达的心思剖析得如此透彻的,他从未见过。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哈桑低下头,不敢去看裴云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注意到。
检阅结束后,双方回到帅府的正堂,正式开始议和谈判。
这一次,阿古达亲自上阵,没有再派巴图尔做中间人。他坐在客位上,翘着二郎腿,手中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目光不时扫过裴云昭。
贺章率先开口:“阿古达大汗,今天的军演,您也看了。朝廷的诚意,您也看到了。下官奉天子之命来北境,就是为了和平。只要大汗愿意停战,互市通商、划界而治,这些都可以谈。但有一点——割让寸土,绝无可能。”
阿古达放下酒碗,看着贺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贺大人,你们的军演,确实不错。”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打仗不是演戏。草原上的骑兵,骑的是生马,喝的是马奶酒,吃的是生羊肉。你们的士兵,穿铁甲,骑驯马,吃白面馒头——到了草原上,他们能撑几天?”
贺章面色不变:“大汗,大景的士兵吃什么、穿什么,下官比您清楚。但下官也清楚一件事——大景的士兵,从不畏惧任何对手。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山地里,还是在沙漠中。”
阿古达的目光沉了下来。
裴云昭适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汗,下官斗胆说一句——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贵部的战士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他们死在战场上,草原上就少了一个放牧的人,少了一个打猎的人。和平不好吗?互市通商,你们把马匹、皮毛卖给我们,我们把茶叶、丝绸、粮食卖给你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何必非要刀兵相见?”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裴云昭?”他问。
“正是下官。”裴云昭拱了拱手。
阿古达冷笑了一声:“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裴云昭微微一笑:“下官年纪虽小,但说的都是实话。大汗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贵部最有利。”
阿古达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马奶酒上,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三天。”阿古达终于开口,放下酒碗,“三天后,我给你们答复。”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正堂。随从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贺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云昭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心中平静如水。
他知道,阿古达会答应的。
因为阿古达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当天晚上,哈桑独自坐在自己的帐蓬里,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海中还在回放着白天听到的那个声音。
“阿古达现在骑虎难下……他若答应议和,崔文远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
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皮袍。
这个裴云昭,太可怕了。
他决定,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