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旨意送到镇北关的那天,北境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顺着城楼的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裴云昭站在帅府的正堂里,看着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跪下听旨。贺章跪在他左边,沈崇远跪在他右边,三人的官服下摆都被门口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
“……着兵部选派精干将领三名,即日北上,协助沈崇远筹备军演。五千副精良盔甲、五千把上等腰刀、三千张强弓、十万支箭矢,已由兵部调拨,不日运抵镇北关。钦此。”
沈崇远叩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突然放了晴。他转过身,对贺章和裴云昭说:“皇上这是下了血本了。五千副盔甲,五千把腰刀,三千张弓,十万支箭——北境军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了。”
贺章笑了笑:“沈将军,皇上不只是给你送东西,他是要你演一场好戏给阿古达看。”
沈崇远“嘿”了一声,把圣旨小心地收好,拍了拍胸脯:“放心。演兵法,老夫在行。”
他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镇北关内外变成了一个大校场。从各地驻军抽调的三千名精锐骑兵陆续集结,这些士兵都是从北境军八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骑术精湛,刀法娴熟。沈崇远亲自带队操练,从清晨到日暮,从列阵到冲锋,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直到整齐划一、毫厘不差。
裴云昭每天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开阔地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心中越来越笃定。这些士兵,这些战马,这些刀枪盔甲,就是朝廷最有力的语言——比任何谈判桌上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兵部派来的三名将领也到了。领头的叫赵铁山,四十出头,黑面虬髯,一双眼睛亮得像刀锋。他是骑兵战的高手,曾在西北打过多次胜仗,经验丰富。另外两人一个是弓箭教头,一个是阵法教官,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
“沈将军。”赵铁山看过北境军的操练后,直言不讳,“士兵的底子不错,但装备太差了。盔甲是旧的,刀是钝的,弓弦都松了。这次皇上调拨的装备到了,换上之后,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
沈崇远点了点头:“赵将军说得对。装备一到,立刻换装。三天之内,老夫要看到一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北境军。”
装备是在操练开始后的第二十天运到的。三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南边驶来,车上堆满了木箱,箱子里装着崭新的盔甲、腰刀、强弓和箭矢。卸货的时候,士兵们围了上来,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盔甲和刀枪,眼睛都亮了。
“这是给咱们的?”一个年轻的士兵不敢相信地问。
“是给咱们的。”他的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皇上没忘了咱们。”
换装的那天,整个镇北关都沸腾了。
三千骑兵,从头到脚换了新装。铁甲铮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腰刀出鞘,刀刃上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强弓上弦,弓臂的弹性比旧弓强了不止一倍。士兵们骑在马上,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疲惫和麻木被一种久违的骄傲取代了。
沈崇远骑着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走了两遍,然后勒住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洪亮如钟,“皇上没有忘记咱们!朝廷没有忘记咱们!今天,咱们要让那些蛮子看看,大景的铁骑,是不是他们能惹的!”
“吼——!”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抖。
裴云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城时,在礼部清吏司整理文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平淡如水,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此刻,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看着三千铁骑列阵关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军演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这一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镇北关的城墙上,将整座雄关染成了一片金色。关外的开阔地上,三千骑兵已经列阵完毕,分成左中右三阵,每阵一千人,阵型严整,旌旗招展。
阿古达应邀前来检阅。
他带了一百多名随从,骑马从北面而来,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的马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鬃毛浓密,四腿修长,步态稳健,一看就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
沈崇远带着赵铁山和几名将领,骑马出关迎接。双方在关外一箭之地相遇,阿古达和沈崇远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有下马。
“沈将军,好久不见。”阿古达的汉话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
“阿古达大汗,别来无恙。”沈崇远的声音不冷不热。
二人对视了片刻,阿古达忽然笑了:“沈将军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崇远也笑了笑:“大汗倒是变了不少。听说最近吞了好几个部落,胃口不小啊。”
阿古达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草原上的事,弱肉强食,沈将军应该懂的。”
二人没有再多说,并马朝检阅台走去。检阅台搭在关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台面铺着红毡,上面摆着几把椅子,台上撑着一顶巨大的华盖,华盖下是给阿古达和沈崇远准备的位置。
裴云昭和贺章已经在台上等着了。
阿古达走上检阅台,目光扫过贺章和裴云昭,在裴云昭脸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上。沈崇远坐在他左边,贺章坐在右边,裴云昭坐在贺章旁边。
“开始吧。”沈崇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了三下。
关外的开阔地上,鼓声震天而起。
三千骑兵同时动了起来。左阵的一千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滚雷,尘土飞扬,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地面上翻滚。他们在开阔地上绕了一圈,然后突然变换阵型,从一字长蛇阵变成了雁行阵,两翼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鹰展开翅膀。
阿古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不改。
紧接着,中阵的一千骑兵出动了。他们的速度比左阵更快,冲锋的势头更猛,马蹄踏在地上,震得检阅台都在微微颤抖。他们在距离检阅台两百步的地方忽然勒马,同时抽出腰刀,刀身在阳光下齐刷刷地一闪,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阿古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右阵的骑兵最后出动。他们不是冲锋,而是进行射箭表演。一千名骑兵在疾驰中同时拉弓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远处的靶标,“噗噗噗”地钉进靶心,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
阿古达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很快又靠回了椅背。
三千骑兵重新列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检阅台前,鸦雀无声。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上,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