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裴云昭做了一件贺章不知道的事。
每到驿馆歇息,当别人都在吃饭、睡觉、闲聊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纸笔,埋首书写。他写的不是奏折,不是日记,而是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列着崔文远通敌叛国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据、每一个证人的名字和证词。
有些是他从燕山峡谷刺客留下的尸体和武器上推断出来的,有些是他与沈崇远交谈时沈崇远无意中透露的,有些是他从边境互市上听到的流言中筛选出来的,还有一条来自哈桑——那个阿古达身边的通译。
哈桑没有直接告诉他什么,但裴云昭从他的眼神和偶尔漏出的一句话中,捕捉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些线索零零散散,像碎了一地的瓷片。裴云昭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崔文远与阿古达的书信往来,是通过崔家在边境的商队传递的。那些商队打着做皮毛生意的幌子,实际上运送的是情报和金银。
阿古达给崔文远的信,被他藏在骆驼鞍子的夹层里;崔文远给阿古达的信,则夹在成捆的丝绸中送出关外。燕山峡谷的刺杀,崔文远出了三千两黄金,买通了三十名亡命之徒,为首的那个曾在崔府做过护院,身上还有崔府腰牌的烙印。
裴云昭把每一条线索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应俱全。他不是刑部的官,不懂怎么查案,但他懂得一件事——把事实摆出来,让别人去判断。
写完后,他把这些纸张订成了一个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写标题,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把刀插在一颗心上。这是锦衣卫内部的暗号,意思是“通敌叛国”。他把小册子交给随行的锦衣卫暗探,只说了四个字:“十万火急。”
暗探接过册子,揣入怀中,当天夜里就消失在了南下的官道上。
三天后,小册子送到了顾惊鸿手中。
顾惊鸿坐在锦衣卫衙门的后堂,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几乎停了下来。合上册子,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拿起册子,大步走出了后堂。
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
李德全推门进来,低声道:“陛下,顾指挥使求见。”
萧景琰抬起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萧景琰跟了他二十年,从他眉梢微微下压的角度读出了一件事——出大事了。
“宣。”
顾惊鸿推门而入,跪下行礼,双手将那小册子呈上:“陛下,裴云昭从北境送来的密报。”
萧景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越看脸色越沉。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翻到第五页时,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崔文远!”萧景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顾惊鸿跪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琰转过身来,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怒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的决绝。
“顾惊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臣在。”
“崔文远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崔文远今日没有出门,一直在府中。”顾惊鸿顿了顿,“臣已经派人盯着崔府的所有出入口,任何人进出都会第一时间禀报。”
萧景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明天早朝,朕要亲自审他。”
顾惊鸿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了头:“陛下,崔文远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若在朝会上公开审理,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打断了他,“恐怕有人替他说话?恐怕有人阻挠?恐怕有人通风报信?”他冷笑了一声,“朕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顾惊鸿不再多言,叩首道:“臣领旨。”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像往常一样分列两班,垂手而立。崔文远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一身绯色官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沉静,目光从容。
他看起来和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忽略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那一小块墨迹的话。那是他今早练字时留下的,他没有擦掉,大概觉得不值得擦。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崔文远身上,停了几息。
“崔文远。”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听得格外清楚。
崔文远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可知罪?”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没有说“众卿有事启奏”,没有走任何程序,直接质问崔文远。这不合规矩,这不合礼法,这甚至不合常理。但皇帝就是这么做了。
崔文远面色不变,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萧景琰,目光坦然:“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萧景琰从案上拿起那本小册子,扬了扬:“这是裴云昭从北境送回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你与北境蛮族首领阿古达的书信往来,记录了你暗中派人刺杀使团的经过,记录了你利用家中商队为阿古达输送情报和金银的每一条证据。崔文远,你还要朕一条一条地念给你听吗?”
殿内哗然。
文官班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武将班列中,陆镇山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崔文远的背影。户部、礼部、刑部、工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有的真实,有的伪装,但没有人敢说话。
崔文远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依然从容,但裴云昭如果在场,一定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细微裂痕。
“陛下,臣冤枉。”崔文远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臣为官数十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裴云昭一个九品主簿,何德何能,敢污蔑朝廷重臣?臣请求与裴云昭当面对质。”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崔文远,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河。
“当面对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崔文远,你以为朕是那些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君吗?你以为朕没有看到你那些书信的副本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让商队把信藏在骆驼鞍子里送出关外吗?”
崔文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苍白,不是涨红,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幅画了很久的画,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底色露了出来。那底色不是他想让人看到的那种从容淡定,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来人。”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在大殿中回荡,像钟声。
殿外的锦衣卫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顾惊鸿。他带着六名锦衣卫,步伐整齐,甲胄作响,穿过文武百官的班列,径直走到崔文远面前。
“崔文远,跪下。”顾惊鸿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
崔文远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了五十年的老树,不肯弯腰,不肯低头。他转过头,看着顾惊鸿,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老夫是三朝元老。”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老夫。”
顾惊鸿没有再说话。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崔文远的肩膀。崔文远挣扎了一下,但他一个五十八岁的文官,怎么可能是两个年轻力壮的锦衣卫的对手?他的膝盖弯曲了,他的身体矮了下去,他的官服下摆落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跪下了。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崔文远说话——这时候站出来,就是找死。
萧景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走到崔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文远。”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在朕的朝堂上坐了八年,朕一直以为你是忠臣。朕敬你、重你、倚仗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通敌叛国,刺杀使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挖大景的根基,都是在朕的背后捅刀子。”
崔文远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