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兵分五路,同时扑向梁仲文的府邸和那几个军中旧部的驻地。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警告,没有任何人有机会通风报信。顾惊鸿亲自带队,直扑梁仲文的府邸。
梁仲文正在书房里与一名心腹幕僚密谈。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条线——那是京畿驻军的调动路线。听到外面的动静,梁仲文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书房的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顾惊鸿站在门口,手中握着绣春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梁仲文,你的事发了。”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
梁仲文看着顾惊鸿,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喊冤。他只是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顾指挥使。”他说,声音沙哑,“老夫有一个问题。”
顾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梁仲文放下茶碗,抬起头,直视着顾惊鸿的眼睛:“是谁告的密?”
顾惊鸿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个名字:“裴云昭。”
梁仲文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顾惊鸿,苦笑了一下:“一个九品主簿,扳倒了崔阁老。从五品郎中,又要扳倒老夫。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惊鸿没有回答。他一挥手,锦衣卫上前,将梁仲文从椅子上拉起来,戴上枷锁,押出了书房。
梁仲文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间他坐了二十年的书房。桌上的舆图还在,茶碗还在,烛火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
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忠君爱国”四个大字,是崔文远当年亲笔所书,送给他的。
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被锦衣卫押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朝,萧景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梁仲文的罪状——勾结军中旧部,密谋不轨,意图起事。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梁仲文被革去官职,抄没家产,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他的几名同党也一并被拿下,或杀或贬,无一幸免。
朝堂上,没有人敢说话。那些曾经与崔文远有过往来的官员,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萧景琰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崔文远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朕今天把话说明白——结党营私者,杀无赦。
通敌叛国者,诛九族。不管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功劳,不管他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只要触犯了这两条,朕绝不姑息。”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地把自己和这两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踩线,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散朝后,裴云昭走在宫道上,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和警惕的东西。
他扳倒了崔文远,又协助锦衣卫揪出了梁仲文。在那些官员眼中,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末列的九品主簿了,而是一个危险的人——一个能听到他们心声的危险的人。
裴云昭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他加快了脚步,出了宫门,往城南的悦来客栈走去。
姐姐明天就要回江南了。他想多陪陪她。
走在朱雀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那张因为操劳而过早刻上细纹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担忧的眼睛,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姐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崔文远的余党还在清理,朝堂上的事还没完。但你不用担心弟弟,弟弟会小心的。”
他推开客栈的门,上了楼,敲响了天字二号房的门。
门开了,裴婉清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云昭,你来了。正好,姐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裴云昭笑了,走进屋里,看到桌上摆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金黄色的糕点上撒着干桂花,香气扑鼻,甜丝丝的。
“姐姐。”他说,“你明天就要走了,还忙着做这些干什么?”
裴婉清笑了笑:“你爱吃,姐姐就做。”
裴云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慢慢地嚼着,觉得这是他在京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整个屋子照得明亮而温暖。
裴云昭吃着桂花糕,心中默默地想:“姐姐,等我再攒一些钱,就把你接到京城来住。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裴婉清听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弟弟擦掉嘴角的糕点碎屑,笑了笑,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云昭。”她说,“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裴云昭说。
“那姐姐以后常给你做。”
裴云昭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王正言正坐在窗前,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听到裴云昭的心音——今天没有。但他听到了裴婉清那句“桂花糕好吃吗”,听到了裴云昭说“好吃”。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裴云昭。”他在心中说,“倒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放下茶碗,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阳光很好,日子很长。
而在宸京的另一端,锦衣卫衙门的后堂里,顾惊鸿正在整理梁仲文案的卷宗。他把最后一份口供归档,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云昭那张年轻的脸。他想起了裴云昭说的那句话——“梁仲文这些人,以为崔文远倒了他们还能保全,简直是痴心妄想。”
顾惊鸿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