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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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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远下狱的第三天,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在崔府门前排队候见的大小官员,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崔府门前的车马巷空了,连墙根下常年蹲着等赏钱的乞丐都挪了地方——他们最清楚,哪家的门槛还值得蹲,哪家的门已经永远敲不开了。

但崔文远在朝中经营三十年,根系之深,远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拔干净的。

户部侍郎梁仲文就是其中最难拔的一根刺。他是崔文远的铁杆心腹,跟随崔文远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一步步爬到侍郎的位置。

崔文远对他的提携之恩,他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崔文远倒台的当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撇清关系,而是关起门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开始秘密联络军中旧部。

北境军他插不进手——沈崇远是皇后的人,不会理他。但京畿驻军中,有不少将领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派心腹秘密送信,约他们在城南的一座废弃宅子里会面。

梁仲文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他换了便装,不走正门,翻墙进出,连随从都只带了一个最信任的老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云昭已经注意到了他。

裴云昭升任礼部郎中后,办公的地方从清吏司的小屋子搬到了礼部衙门二楼的一间独立办公室。房间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推开窗能看到皇城的琉璃瓦顶。

他每天的工作不再是整理文卷和誊抄档案,而是协助赵汝成处理礼部的日常公务——接待外使、筹备典礼、审核文书,比从前忙了许多,也更接近权力中心。

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每天都要面对赵汝成那张不阴不阳的脸。

赵汝成对裴云昭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裴云昭是他的下属,如今从九品跳到了从五品,虽然还远不及他这位尚书,但升迁速度之快,让他这个尚书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另一方面,裴云昭扳倒崔文远的过程中展现出的能量,又让他不敢轻易得罪。于是赵汝成采取了一种中庸的态度——不亲近,不疏远,不提拔,不压制,公事公办,不多一句话。

裴云昭对此求之不得。他不需要赵汝成的赏识,只需要赵汝成不给他使绊子。

这日午后,裴云昭正在审核一份鸿胪寺送来的外使接待方案,忽然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两个书吏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户部的梁侍郎昨天告假了,说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我看是心里不适吧。崔文远倒了,他能舒服吗?”

“嘘——小声点。梁侍郎可是崔文远的铁杆,谁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裴云昭的笔顿了一下。

梁仲文告假?他翻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昨天在朝会上,梁仲文还站得笔直,面色红润,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的迹象。今天突然告假,要么是真病了,要么是……在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梁仲文这个人,他在朝会上见过几次。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刻板,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是个难缠的角色。

他是崔文远一手提拔的,对崔文远的忠诚不是韩德茂那种利益捆绑,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恩。这种人,不会在崔文远倒台后乖乖认命。

裴云昭睁开眼睛,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梁仲文,以及几个与崔文远关系密切的官员。

他一个个地回忆这些人在朝会上的表现、在宫道上的态度、在各种场合下的只言片语,把每一条线索都写在纸上,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拼到一半,他停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一个轮廓——不是完整的证据链,但足够让他警觉。梁仲文在联络军中的人,不是北境军,是京畿驻军。京畿驻军离宸京不过百里,如果梁仲文真的能调动他们,那后果不堪设想。

裴云昭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中,起身出了礼部衙门。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

顾惊鸿在衙门后堂接见了他。锦衣卫指挥使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穿着一身黑色锦袍,端坐在案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裴郎中,什么事?”顾惊鸿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裴云昭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来,放在顾惊鸿面前。他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事实和推理摆出来。

顾惊鸿听完,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这些,你有证据吗?”他问。

裴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下官的推测。”

顾惊鸿抬起头,看着裴云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赞赏,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好像裴云昭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了一部分,只是还没有拼成完整的图。

“我知道了。”顾惊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裴云昭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礼部,而是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姐姐裴婉清还在京城,太后寿诞礼服的事已经办完了,她说后天就要回江南。裴云昭想多陪陪她。

走在路上,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梁仲文的事。

“梁仲文这些人,以为崔文远倒了他们还能保全,简直是痴心妄想。皇上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他们越是抱团,死得越快。”

他在心里想,“但他们不会自己醒悟,必须有人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顾惊鸿应该已经有动作了,我这张纸,不过是帮他确认了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人是锦衣卫的暗探,奉命暗中保护裴云昭。他走在裴云昭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扮作一个普通的行人,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裴云昭的心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速度,拐进了一条小巷。

当天晚上,顾惊鸿拿到了裴云昭心音的完整记录。

他坐在锦衣卫衙门的后堂,面前摊着那张纸——裴云昭白天留下的那张,以及暗探刚送来的心音记录。他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几名锦衣卫千户鱼贯而入,跪在堂前。

顾惊鸿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冷得像冰:“梁仲文勾结军中旧部,密谋不轨。陛下有旨,立即搜捕。一个不留。”

千户们领命而去。

顾惊鸿站在后堂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动,像一座雕塑。

但他的心中,裴云昭的声音还在回响——“梁仲文这些人,以为崔文远倒了他们还能保全,简直是痴心妄想。皇上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他们越是抱团,死得越快。”

顾惊鸿的眼中寒光一闪。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后堂。

搜捕行动在子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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