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清在京城多留了半个月。
太后寿诞礼服的事早就办完了,绣样过了目,尺寸量了身,宫里派来的尚衣监女官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说“裴姑娘的针线,比宫里几十年的老绣娘还要精细”。
裴婉清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手艺值多少钱,但她不是一个喜欢自夸的人。
多留的这半个月,她本可以住在客栈里,等着绣坊的下一批订单从江南运来。但弟弟裴云昭说:“姐姐,你住我那儿吧。虽然简陋,但比客栈舒服。”
裴婉清没有拒绝。她搬到城北那间小院,住进了裴云昭隔壁的那间空房。那间房本来堆着一些杂物和旧书,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干净,又从街上买了一床新被褥、一盏新油灯、一面小铜镜,布置得虽简朴却温馨。
每天早上,裴云昭去礼部当值,裴婉清就在院子里支起绣架,就着晨光绣花。她的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绣出的花样栩栩如生——牡丹雍容,兰草清雅,鸳鸯戏水,喜鹊登梅。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邻居王正言偶尔从门口经过,看到她在院子里绣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裴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裴婉清抬起头,笑了笑,说:“王大人过奖了。”王正言摆了摆手,走了。他不是一个喜欢跟人寒暄的人,但裴婉清的手艺确实让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好来。
裴云昭每天傍晚从衙门回来,姐姐已经把饭菜做好了。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味道很好。裴云昭每次都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裴婉清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云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姐姐做的饭太好吃了。”裴云昭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我在外面吃不到这么好的。”
裴婉清笑了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温暖。裴云昭有时候会想,如果姐姐能一直住在京城就好了。但他知道,姐姐在江南还有绣坊要打理,有一帮绣娘要养活,有一堆订单要赶工。她不能一直留在京城,她有自己的责任和牵挂。
他没想到的是,姐姐留在京城的这半个月,惹出了一桩他没预料到的事。
那是一个午后。裴云昭在礼部衙门忙着审核一份祭天大典的仪程方案,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到赵汝成的幕僚孙先生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郎中,赵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裴云昭放下笔,心中有些疑惑。赵汝成很少主动找他,除非有什么急事。他整了整官服,跟着孙先生穿过走廊,来到赵汝成的书房。
赵汝成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着裴云昭,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裴郎中,坐。”赵汝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云昭坐下,等待赵汝成开口。
赵汝成没有直接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封信,递给裴云昭:“你看看这个。”
裴云昭接过来,展开信纸。信是写给赵汝成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礼部侍郎陈翰林,闻裴云昭郎中令姐婉清姑娘才貌双全、品行端庄,甚为仰慕。
陈翰林丧偶多年,家中无人操持,愿求娶婉清姑娘为续弦。若裴郎中首肯,陈翰林将亲自登门提亲,三媒六聘,绝不怠慢。
裴云昭看完信,愣住了。
陈翰林?礼部侍郎陈翰林?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学问很好,为人也算正派。
他的原配夫人五年前病故了,之后一直没有续弦。裴云昭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但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跟姐姐扯上关系。
“赵大人,这……”裴云昭抬起头,看着赵汝成。
赵汝成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陈大人跟老夫私交不错,托老夫来问问你的意思。他说了,不勉强,成与不成,都看你的意思。”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姐姐的婚事,他当然关心。姐姐今年二十五了,在江南那个地方,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姐姐一直没有再嫁,不是因为没人提亲,而是因为她不想——至少她嘴上这么说。
陈翰林这个人,人品不差,家境殷实,官位也不低。姐姐若嫁给他,后半生就有了依靠,不用再一个人操劳。裴云昭当然希望姐姐能有个好归宿,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但他也担心。官宦人家规矩多,姐姐是个自由惯了的人,能适应吗?
陈翰林虽然人品不差,但他毕竟五十多了,姐姐才二十五,年龄差了将近一倍,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吗?万一姐姐嫁过去受了委屈,他这个做弟弟的,能替她出头吗?
“裴郎中?”赵汝成见他久久不语,提醒了一声。
裴云昭回过神来,拱了拱手:“赵大人,这件事……下官需要跟姐姐商量一下。不能擅自做主。”
赵汝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应该的。你回去问问你姐姐的意思。成与不成,给老夫一个回话就行。”
裴云昭站起身来,拿着那封信,退出了赵汝成的书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出了礼部衙门,叫了一顶轿子,往城北的小院赶去。
一路上,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中的纠结就多一分。
到了小院门口,他推门进去。裴婉清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弟弟的脸色不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
“云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云昭走到姐姐面前,把那封信递给她:“姐姐,你看看这个。”
裴婉清接过信,展开来。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平静。看完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弟弟手中,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姐姐,你怎么看?”裴云昭在她旁边坐下来。
裴婉清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上下翻飞,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已经快绣好了。
“云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姐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现在只想好好做生意,不想嫁人。”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姐姐专注绣花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姐姐不是一个随便说“不想嫁人”的人。她是真的不想嫁——至少现在不想。他不想勉强她,也不忍心勉强她。
“那陈翰林那边……”他说。
裴婉清抬起头,看着弟弟,笑了笑:“你就说姐姐心领了,但绣坊离不开人,暂时不考虑婚事。委婉一点,别伤了人家的面子。”
裴云昭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收进袖中。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进屋里,给姐姐倒了杯茶,端出来放在她手边。裴婉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绣花。
裴云昭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绣花。姐姐的手指很巧,针线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绣出的牡丹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栩栩如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涌起一股酸楚。